環境保育

【投書】海洋沒有電風扇:《藻礁之聲》的沉默呼喊

我們能為我們的孩子留住這片海岸嗎?我們留給他們的,會是怎樣可怕的一個環境? 我們能為我們的孩子留住這片海岸嗎?我們留給他們的,會是怎樣可怕的一個環境? 圖片來源:《藻礁之聲》預告片,截取自寬紀錄工作室Youtube。

這是第二個夏天,從來不需要在夏夜入睡時開空調的我,每天凌晨都熱醒。這樣的時候,我會打開冷氣,設定一小時後自動關閉,這是自己能夠接受的極限。中研院研究員陳昭倫老師為了不開冷氣,在家裡開3台電風扇,汗還是涔涔滴下,如螞蟻般爬滿身。然而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如此高昂的耐力可以對抗酷暑。居家上班一個多月來,我的鄰居24小時空調不斷,冷氣機鎮日轟轟作響,猶如戰鬥機。

多數人受不了酷暑,孩子更是。2019年,台北市政府開出一張支票,要在2021年達成全市小學百分之百安裝冷氣的目標。然而新冠病毒大舉而來,孩子們全都躲回家裡上課,家裡冷氣怎能不開?人民懼怕停電,政府只好拚命蓋電廠,這個惡性循環的現在進行式裡,我們早已是一鍋溫水裡的青蛙,在逐漸沸騰的熱水裡抱怨溫度太高,卻哪裡也去不了。

海裡沒有電風扇

陸地或許有地方可避暑,但是海裡沒有冷氣也沒有電風扇,生靈無處可去,只能與日益升溫的滾燙海水搏鬥。人類所排放的溫室氣體熱能中,有90%由海洋所吸收,這導致了海平面上升的問題,颱風強度也因此增強。

牛津大學的研究進一步告訴我們,過去150年來海洋吸收的總熱能,大約是全球人口每年能源使用量的1,000倍。而英國衛報更揭露,過去150年來海洋在全球暖化的過程中所吸收的熱能,相當於每秒一顆原子彈。這些數據,令人怵目驚心。

婆娑之洋孕育了台灣這個美麗之島,然而遺憾的是,我們對於海洋的了解是少之又少,因為先民渡海來台過程中造成的死亡悲劇,使我們的文化對水產生集體恐懼,因此,我們一方面需要海洋來餵養我們,一方面卻又推開了它,似乎唯有背對它,才能對先民有所交代。

但是中研院陳昭倫博士的研究團隊去年揭露的一項調查卻震撼了各界,研究直指,2020年夏天,是台灣珊瑚史上白化最嚴重的一次!半年後,各地潛水客與研究人員傳回的消息顯示,不是每個區域的珊瑚在海水溫度降低後都回得來。

6月底,當台灣第一部以電影規格拍攝的藻礁紀錄片對媒體發表之際,中研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研究員鄭明修老師再度告訴眾人一個壞消息:太平島有90%的珊瑚白化後,確定步入死亡。「現在的海洋事件都不是好事。」鄭明修老師憂心地說。

海裡沒有電風扇,也沒有冷氣機,珊瑚真的無處可逃。而誰能為牠們大聲疾呼呢?

藻礁召喚了我們

需要大聲疾呼的,還有藻礁。

6月底,在《藻礁之聲》的媒體試映會上,導演鄧國煜低調地說,這部紀錄片之所以拍了兩年,只是因為一開始時發現台灣的海洋生態很豐富;而他被一群堅持守護藻礁的專家學者所感動,就這麼自掏腰包地拍了下去。

這麼拍下去,即使負債累累,他還是傻傻地跟著潘忠政老師去海邊,摸黑拍攝藻礁生態,拍攝一個個從藻礁孔隙中爬出來的小小生物。他紀錄了一群又一群趴在礁岸上找螃蟹的小朋友童稚的聲音,爭論著螃蟹是在打架還是在脫殼。

鄧導不知道的是,他跟他所跟拍的那些人一樣,也逐漸變成了被藻礁所召喚的傻子。在一個又一個的跟拍行程中,什麼也不了解的他,跟著潘老師一行人上街頭,進了政府部門拍攝立委質詢;但更多時候,他拍他們在街頭奔走,在烈日下大聲疾呼,而旁邊,跟著一群孩子。

我們要留給孩子什麼?

鄧導沒有孩子,他才結婚3年;但他先前去了非洲馬拉威和賴索托,去拍攝孤兒。他是個惜字如金的男人,話極少,而且對於這樣的自己始終固執,「抱歉我不太會表達。」他總是這麼說。

但他非常擅長拍孩子,《藻礁之聲》裡幾個動人的鏡頭都是孩子,他拍黃昏裡在浪濤旁翩翩起舞的小女孩,金黃色的夕陽映照在女孩黝黑的臉龐上,歌舞昇平,彷彿末日已遠離,沒有人需要為這片即將消失的海岸吶喊或流淚。然而觀影人必然會思考:我們能為我們的孩子留住這片海岸嗎?我們留給他們的,會是怎樣可怕的一個環境?

鄧導的拍攝手法細膩中帶著哲思,他不採取慣常的紀錄片手法,在觀影者觀看的第一時間就餵給大量資訊。在現今的觀影人習慣接受大量特效後製、華麗聲光刺激的主流影像表現浪潮中,他反其道而行,不為任何出現的人物標示姓名與職銜;在所有的紀錄事件中,他不給時間、地點、事件名稱;他甚至不做人物專訪,不用人物敘述來串接事件的來龍去脈。整部85分鐘的紀錄片就是一個又一個事件的串聯,赤裸裸地,近乎毛片。

這些令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的手法,很可能會讓人在觀看時從好奇漸漸覺得不耐,感到乏味,想去拿一包零嘴來吃,甚至打起哈欠。但鄧導的堅持是,他不希望觀者被攝者的身分地位所影響,所以他要把所有的被紀錄者都當成平凡的路人甲。

在媒體試映會後,他這麼寫道:「不需要太多,可以的話,不要替觀眾想。我們是不是替別人想太多?是不是別人也替我們想太多,我們還為此煩惱?大家多觀察多傾聽,用思維來判斷,我們提供角度、途徑、方法,最後結論的事交給觀眾。」

沒有起伏的情緒,是這部紀錄片的特色。除了人物在事件中猶如苦行僧(如潘忠政)、如宣道者(如陳昭倫)、如慈母(劉靜榆)、如演說者(林惠真)、如科學人(劉少倫)的真實表現之外,鄧導並沒有野心使用煽情來激化人心。他說,《藻礁之聲》或許無法做到像海洋影展中的影片般,可以感動一大批人,但這樣就夠了,「這確實是一部不一樣的影片,它沒有太強烈的情緒,但是也不錯,我不需要太多。」

讓藻礁自己說話

「藻礁之聲」中的藻礁生態畫面令人目不轉睛,然而觸及開發問題時,鄧導一度思考:「沒有建設方的回應內容,該如何是好?」但是他很快就意識到,「藻礁海岸的變化就是對方最好的回應。我不用主動去尋找什麼,我記錄就好了。不需要太多。」

就連聲音也是不需要太多,全片只有現場音,海洋的聲音,大聲疾呼的聲音,辯證的聲音,以及行走街頭的聲音。其實鄧導找了國際知名的聲音專家杜篤之研究如何呈現音效,答案還是一樣簡單,「他覺得聲音要如何,我聽著,覺得他懂我們的影片,我不需要講太多。」是不是很哲學?

後來他找到林強,林強看完影片後認為不需要配樂,於是鄧導最後邀請林強做了片尾曲,「他懂我們的影片,他知道我們不需要太多。我跟他說,我只要一點點漣漪。」

因此我必須說,這是一部開放性思考的紀錄片。你可能找不到你想要的答案,或是企圖想要在裡面看到一絲絲迎合大眾的企圖。然而就如同所有參與其中的人所了解的,《藻礁之聲》這部片在最開始時並不是為了藻礁公投而攝,因為在兩年前,沒有人知道,有一天守護藻礁的環境運動會走向公投之路。鄧導就跟其他所有一頭栽進藻礁就爬不出來的人一樣,被藻礁召喚了。

而觀影人看完本片後心裡想的,會是三接、核電、能源、公投?還是未來子孫、世界末日?我想鄧導早已放下了吧?

(作者為媒體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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