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慶樺《萊茵河哲學咖啡館》一書中寫到,來自維也納猶太家族的諾貝爾獎得主康德爾(Eric R. kandel,1929-)曾說過,記者訪問這位哲學家,人們跟他學習什麼樣的思考方式?他答:「像孩子一樣」,「比起毫無疑義的答案,好的問題更重要」。真是深得我心啊!在小學基礎教育工作數十年的我,從孩子身上,獲得的比付出的,總是多上許多。
在台灣,如果有堂數學課,老師愉快喝著清晨煮好的香醇咖啡,小四學生們逐一上台起身回答問題,分組或是自己探索答案,這樣的畫面,您覺得如何?
這是真實的情境,也是我的課堂風景,更是許多人接觸「夢的N次方」小學數學A組許扶堂主任的教學心法之後,帶回校內確實實現的台灣教育現場呢!
教室裡的座右銘
許扶堂是誰?這位彰化縣退休教師推動數學提問教學法數十年,明明已經退休,卻過著比我們這些現職老師還要奔波的生活,不管本島、離島,上山、下海,無論多麼偏鄉,都去公開授課。
以色列理工學院數學科學中心教授Ron Aharoni在《小學算術教什麼,怎麼教》書中提到,自己2000年9月參與了馬洛特(Maalot)地方數學教育計劃,真正體驗到「教小學是一種專業,小學數學一點也不單純 ; 除了美之外,還有深度」。向來只教大學數學系學生的Ron Aharoni在這場計畫之中學習重整許多數學基礎概念,到底該如何接近學生?如何深度了解學生的思考方式?
我自己接觸許主任的數學提問教學法邁入第四年,2018年一邊進行數學提問法課堂實踐,一邊興致盎然讀這本書,甚為驚豔。這人簡直就是「以色列版的許扶堂主任」吧?許主任的教學心法看似簡單,深刻度則會因每位老師的個人特質不同而展現不同的課堂風采,但,原理原則是相同的。
每次研習,許扶堂主任都送老師們教具和教學心法海報,我總是貼在教室白板最顯眼的位置。與其說是提醒學生,不如說是提醒我自己。上面寫著:
尊重每個人,不能嘲笑人。
答錯沒關係,勇敢去嘗試。
除了答案會,還要說清楚。
不只自己會,還要同學會。
講述法在台灣課堂裡是常見的風景,而「數學提問法」簡單來說,就是把我上課的直述句,通通修改成問句。如同蓋房子的人搭建起鷹架,用每個不同層次的問題,幫助學生一步一步往上攀爬,靠他自己與同組合作、累積共同積分的方式,誘使孩子更積極主動去找尋方法,從中獲得無與倫比、再多金錢都買不到的成就感。

拋開講述法,把學習的主動權還給學生
從小學業成績不錯的我,也累積數十年教學經驗,自認為講課精采,簡直有如補教業名師。但學生們就算成績漂亮,學習態度仍然不積極。分數高的孩子,興趣或許濃厚一點點,而分數低到如教室邊緣人的學生,則是自暴自棄,得靠我一己之力撐起他的基本分數。不只老師疲累至極,學習成就低落的學生們也疲累至極。
我以為自己在幫助這些學生,但事實上,如許主任常講的,「有愛,還要有方法」。我或許有滿滿的愛,但我的方法不再適合現在思考活絡、資訊來源充沛而龐雜的學生們,是應該要轉換教學方式了。
以往的講述法,「話語權」在我手上,而學生鮮少有機會表達。即使我無比耐心,認真在台上講述了一次又一次,但看到底下恍惚失神的雙眼,仍舊會不禁升起怒氣和怨氣。而今,我把「話語權」交給學生,專心備課,不斷思考如何提出好問題,搭建鷹架讓學生去找答案,或是自己發問解答。
在課堂上,我們尊重每個孩子不同的學習狀態,一組4人進行合作討論。討論時,可以盡情告訴同學答案與方法。每個組別都有能力不同的學生,上課發言過的,會被「封印」﹐贏得的金幣歸屬於全組,有錢大家賺。學習力弱的學生,給予的金幣加倍。也因此,我班上的學障女孩、過動男孩,都是得分高手,深受同學喜愛,即使只講了一個字,都可以讓該組數學高手解封印出關搶答。
「答錯沒關係,不能嘲笑人」也是班上的座右銘,無論程度多好多差的孩子,身而為人,都極度害怕在公開場合答錯,怕被嘲笑而不敢發言。試想,又有多少大人敢在公開場合發言,就算被嘲笑,也能夠臉不紅氣不喘?營造一個安全而互相包容的發言環境,大家通通都敢說話。連我上課講錯了、或是寫錯了,勇於提出的學生,都可以獲得金幣數枚呢!
真實的人生,誰不是在錯誤中摸索成長?真實的人生,又何嘗有過真正的標準答案?提問教學法破除我原本的教學盲點,從小成績不錯、考試無往不利的自己,一直覺得我的數學觀念還不錯。沒料到用數學提問教學之後,看到自己其實有許多概念模糊不清,而這看似簡單的算術意義,正是數學深度與美感迷人之處。

透過積極聆聽,看見每個孩子的思考過程
小學數學,是我們人一輩子最常使用的數學。我的學生不見得能夠成為數學家,但他們還是要學會過好尋常小日子,不是嗎?
李國偉在翻譯《小學算術教什麼,怎麼教》的序言中提到:每4年舉辦一次的「國際數學與科學教育成就趨勢調查」(簡稱TIMSS),在於了解學生數學與科學領域學習成就的發展趨勢,以及文化背景與教育制度的相關性。台灣學生雖然成績亮眼,但學習興趣低落。他也提到,「小學數學是一生中最重要的數學課。」
實施數學提問法邁入第4年,還記得第一次打算在班上使用時,我一看班級新生名單,居然有將近三分之一是補救教學學生。然而帶了他們兩年,也實施數學提問教學法兩年之後,孩子不但學習意願高度提高,開始會主動提問與思考,還帶來一個「附加價值」:每年基本學力測驗成績大幅成長。這真是我始料未及的意外收穫。

在張鼎國《詮釋與實踐》一書中提到德國哲學家漢斯-格奧格.高達美(Hans-Georg Gadamer)關於人與人之間交談與對話的說法,每個人帶著自幼以來外界的印記與鑄型,儘管有助於我們開拓視野,同時卻也限制我們的視野。海德格已經發現語言中,不只有講話(speak),同時還有緘默(be silent)以及聆聽(listen),但高達美更重視的是「積極聆聽」:一旦聆聽向度打開,交談對話才真正進入「互動流轉」的運行空間,彼此才會產生交互作用,達到一種自我理解與理解他人的「視域融合」(fusion of horizons)。
在我與小四學生的交談與對話之中,彼此之間不知不覺來到高達美哲學詮釋學的有效對話結構之中。透過積極聆聽,我漸漸聽到每個學生獨一無二的思考方式,以及繁花盛開的解題方法。
當我啜飲咖啡,而學生們紛紛說說咖啡香,讓他們感覺好像在咖啡館上數學課時,師生真正變成了諾貝爾獎得主康德爾口中的「孩子們」,教室在咖啡香之下,成了「數學咖啡館」。我們一起提出問題,一起找尋可能的解法,一起思考。由衷感謝全台奔波的許扶堂主任,帶給我如此燦爛的課堂風景。我期待每一堂課、我期待每一次學生的回答,也期待見到每一個來到我面前的孩子。
(作者為小學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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