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上旬,新冠病毒疫情爆發,通勤者、大學生、社團幹部,不同身分的人們嘗試在失序中找回生活的規律。「移工」這個過往經常被社會邊緣化的身分在混亂的局勢下被人們看見,北車禁坐、國際遷移、確診後玩抖音等,動輒可以看見新聞中出現相關的負面評語。
每每看到這些新聞,心底總是有股說不出的酸楚,經常被龐大卻又無以名狀的情緒吞沒,直到有一天我做了一個夢,才發現這股情緒背後的意義。
我夢到以前照顧我的越南保姆。詳細的內容已經忘了,只是發現自己起床的時候在哭,才發現自己在新聞中除了看見社會的不平等,還帶入了自己小時候的情感。我迫切地想要找到我當年的越南保姆阿雁。
我的任性背後,總有她滿滿的包容
阿雁從我有記憶開始,就在我們家工作了。每天有她的陪伴,對我來說是如此習以為常。一早耐心地叫醒賴床的我、天冷時會先幫我用熨斗暖好制服讓我可以溫暖的穿上、看著我洗臉刷牙、牽著我的手去上學、接我放學、陪我玩耍……。小時候我對於保姆這個角色沒什麼概念,阿雁對我們太好了,以至於我從來沒有認為她的存在是在盡雇主賦予他的義務,對我來說,她就是我的另一個媽媽、我的好朋友。
小時候就讀的幼稚園就在家的對面,從陽台可以清楚看到幼稚園的落地窗。有陣子得了尿道炎,不方便在幼稚園上廁所,當時家裡的人想了很多方案,我什麼都不要,於是就跟阿雁約定,只要我想上廁所,就走到落地窗前,她看到我,就會把我接回家上廁所。
那時候的我沒有意識到,看似簡單的約定背後,其實對她來說是很麻煩的。她在做其他事情的時候,得時不時中斷走到陽台看一看,也沒辦法完整的休息。但是她從來沒有讓我等過,只要我一走到落地窗前,她就馬上把我接回家。長大後我才意識到,這個任性的約定背後,是阿雁對我滿滿的關心。
年紀小的時候我不懂事,經常跟姊姊吵架,甚至大打出手,阿雁總是會在中間勸架,有時告訴我們不要打對方,如果要打就打她吧!那時我經常把氣出在她身上,她卻從來沒有怨言,百般包容我們,深怕我們受傷。在我們因為表現不好而罰站或受處罰時,也經常看到她心疼、不捨的表情。長大之後才發現,要讓一個小孩健康的長大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我很幸運,除了有自己的媽媽之外,還有一個雖然跟我沒有血緣關係、卻把我當親生女兒關心的保姆。
在我8歲的時候,阿雁因為丈夫的身體出狀況,必須要回越南。當時的我不懂合約、仲介公司的問題,只知道一個我很依賴的人就要離開了,對她的感謝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哭著叫她不要走。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終於習慣沒有她的日子。

如何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個人?
重新想起這些回憶,我被滿滿的情緒淹沒。在疫情中著急的想要找到她,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卻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該從何找起。
其實,在阿雁回去後幾年,高中時我曾經接到她的電話,她打來祝我們家新年快樂。那時候因為過於震驚,想要說的話都堵在胸口,最終只能說出幾句簡單的寒暄。掛上電話後我立刻感到後悔,為什麼沒有把當年沒有說出口的感謝說出來?為什麼沒有跟她說我很想念她?沒有她任何聯絡資料的我,也因為她事隔近十年仍然好好收著我們的連絡資訊而感到罪惡,於是下定決心,下次如果她打電話過來,一定要好好的把想說的話說出來。但是她再也沒有打來了。
下定決心要找到阿雁之後,我告訴自己,在21世紀一個人要完全消失應該很難吧?誰知道馬上便感到絕望。因為換約換得很趕,所以仲介資料沒有留下;曾經去越南找過她的外婆,因為疫情困在美國無法回來,也不確定有沒有她的聯絡方式。直到看見另一個想尋找多年前印尼保姆的女孩許紫涵的故事,帶給我一絲希望。
我與「尋找失聯的第二個媽媽計畫」聯絡,提供了阿雁的照片跟一些跟她相處的回憶。在經過幾通電訪以及談話之後,「獨立評論@天下」的總監廖雲章問我願不願意寫一篇尋人啟事,說不定能增加找到的機會?我馬上便答應了。然而這陣子一直為國考以及研究所的事情忙碌,只能在回家後利用睡前的一段時間,嘗試把那些深刻的情緒轉化為文字。然而一個禮拜之後,奇蹟發生了。
她說,每年她都在心底數著我們的年齡
那天,我爺爺傳了一張阿雁的照片到家裡群組。原本還以為是爺爺把他那邊留著的阿雁照片傳給我讓我紀念,但是背景卻非常陌生,看起來也蒼老了些。
「不會吧?才一個禮拜耶?」半信半疑的我抱著忐忑的心情打去詢問,才發現,原本應該等我尋人啟事寫出來後再傳出去的消息,透過央廣的越南主持人在臉書上轉發,5分鐘之內就被阿雁看見。她在主持人臉書下貼上當時離開時帶走的我們的照片,又被現在照顧我爺爺的看護看見,發覺怎麼照片中的人這麼眼熟,於是有了聯絡。就這樣,我找到我的越南媽媽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照片裡面的阿雁看起來老了許多,她過得還好嗎?她還記得我嗎?連絡上之後我能好好對她說話嗎?
與阿雁的視訊鏡頭一開啟,我的眼淚馬上就掉出來。有好一陣子我們兩個只是看著彼此,邊哭邊笑,過了好久才叫出當時對彼此熟悉的稱呼「阿雁」、「妹妹」。她給我看那些我送給她的卡片,時隔十幾年依然收藏得好好的,還有我們小時候的照片。不用我跟她說,她也完全清楚我現在幾歲、弟弟念幾年級、姊姊畢業了沒有,她說她每年都在心裡數著我們的年齡,所以什麼都知道。但是,她很想知道我們現在長什麼樣子,等疫情好了之後,希望可以帶她回當時的家看看,去公園玩。我給她看了我們以前的娃娃、講了一些以前的回憶,還有,好好地把想說的話講出來了:「謝謝阿雁,我好想你。」

因為許多人的努力,我終於看見那張完滿的拼圖
因為有過去的生命經驗,於是看見新聞媒體時情緒很容易被挑起、因為有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也是新聞媒體中指涉的對象,對我來說這些新聞不單純是社會現象,而是很鮮明存在的事實。動盪的疫情下,人們嘗試在混亂中建立新秩序,在惴惴不安的局勢中,似乎更能體察到對自己來說重要的東西是什麼;雖然疫情打亂了許多計畫、生活模式被迫改變,但是紫涵的案例、許多組織的幫助,用一種最溫柔卻又擲地有聲的方式,給我一個契機,讓我找到我遺失很久的、成長過程中不可或缺的拼圖。
謝謝在我哭的時候陪在我身邊的同學、謝謝央廣、謝謝雲章、謝謝紫涵、謝謝秋瑾,願疫情盡快結束、願身邊的人都安好。
(作者為台大法律系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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