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在台的越南人，我該向台灣人説一聲抱歉？或許應該這麼做！來到台灣後我才發現，因為部分越南同胞在台灣的種種行為，加上某些媒體為了滿足觀眾口味而刻意塑造話題等因素，已讓多數台灣人對越南人，或至少「在台越南人」有著難以抹滅的負面印象。
不過試問，目前在台灣30多萬的越南人，包括21萬越南移工、11萬越南配偶、快2萬的越南留學生，有犯法行為或做過壞事的有幾個？又有多少人天天認真勤勞、為台灣這塊土地付出貢獻？
身為一名在台灣念書的越南留學生兼半個新住民，我認為我們這些為愛跨洋過海來台生活的人，應該更值得台灣尊重和珍惜。在台灣合法居留的我們，就像近百萬在海外的台灣人一樣，絕大多都未曾有過任何犯法行為。我們跟台灣人一樣會繳稅，同樣為台灣拚經濟拚國際聲望，讓台灣在國際市場上更有能見度。何況，不管地球上任何一個地方，彼此互相尊重才是人與人之間該有的互動方式。但很遺憾的是，對我來說，有時候台灣就是少了這麼一點滋味。
不好意思，我跟你想像中的「越南人」不一樣！
「你們越南不是母系社會，男生都很懶，都在家喝酒給老婆養嗎？」
「越南女生都要嫁來台灣了，越南男生怎麼娶到老婆？」
「越南人不是都吃愛吃狗肉嗎，很不文明！」
每次聽到類似這樣的問題，不耐煩的同時心裡也忍不住碎念：實在需要我好好自我介紹，順便來上一堂文化知識普及課程了！
我是一個來自南越的普通男生，也是一個認真、善良、思想開放的男同志。為什麼需要特別强調自己的性傾向呢？這跟我在台定居的原因有關，文中下半段會詳細解釋。
回到以上各種遇到的有趣問題。首先，越南不是母系社會，反而實際上是一個父權社會，尤其深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的北越更是如此。但我不是大男人主義者，雖然覺得越南男生比台灣男生更有男子氣概，但我就是比較喜歡台灣男生的溫柔、體貼。基本上我自己是沒有娶老婆的問題，我在台灣有個年輕英俊、高學歷又會疼我的另一半，所以的確有想過要好好當一個盡責的家庭主夫，專心負責照顧好家庭，但前提是要先拿到博士學位，證明自己在陌生環境的生存能力。況且這時代，在家當一個Freelancer不一定比外面工作收入來得少！我們南越人也比較愛喝咖啡和茶，從不喝酒！
至於狗肉，我可能更愛狗勝過愛人。家裡唯一的愛女寶貝是個快5歲的毛孩白柴，是全家地位最高的小公主。我知道北越人會吃狗肉，但沒親眼看過，自己也才去過北部2、3次而已，身邊沒什麼來自北越的朋友，沒那麼瞭解他們的文化及飲食習慣，所以也不便評論。反而在台灣我有更多機會接觸到北越朋友，因為這裡的移工不少來自北越，生活圈雖然與我截然不同，但我當過志工去教他們學中文，也曾經去訪談他們蒐集資料寫論文。我認識的這些北越移工看起來都很樸實，都在認真工作，沒遇過壞的，更沒看過他們吃狗肉。所以這可能是機率問題？而事實上，越南國內從去年開始已經禁止公開販賣狗肉，這是我們愛狗人士長期以來的運動成果。
至於越南女生嫁去國外，那是全球化的趨勢。越南女孩很受歐美國家的男性歡迎，反之亦然，想和日本、韓國、尤其歐美國家男生交往的女生也很多。那是她們的需求與興趣，就像我比較喜歡台灣男生一樣。還是老套一句：這是人權問題！台灣難道沒有這樣的現象嗎？大家都在說，國外月亮比較圓，就是這個道理了。
飄洋過海來愛你：我是留學生，但也是台灣未來的新住民
「東南亞」、「越南」、「越南男生」、「同性戀」。這幾個關鍵字代表了什麼？以我非常保守的估計，全台灣應該有2成以上的人還是覺得東南亞國家很落後，不感興趣。3到4成左右可能不喜歡越南人，2成左右的女性朋友無法接受與越南男生交往，雖然有些人根本不曾去過越南，甚至沒與越南男生有過接觸！至於對同性戀的看法，前兩年的公投結果很殘酷的拋出一個事實：台灣仍然是個傳統東方文化為主導的社會。雖然已經進步很快，但仍走不出華人思想的框架。所以我估計，有5到6成的人是沒那麼支持同志的（但我堅信，這個數字會逐年下降）。
看看自己，加減乘除，簡單算一算後，台灣大概有9成左右的人，對我所擁有的那些身分特徵帶有歧見。那為什麼我還要努力留在這塊土地上生存？
因為，這裡有我愛的人，而他除了愛我外，也愛台灣，不想離開這裡，所以我必然也要努力愛上這塊土地。同居4、5年間，我們原本以為同婚通過後，就有機會合法且穩定的在台灣定下來，沒想到事實不如人願。由於同婚在越南尚未合法，涉外民法又限制跨國婚姻成立需依據當事人各自本國的法律，所以我們這對台越同性伴侶仍然無法結婚。雖然我們並沒有那麼迫切的需求，但難免還是有些失望。
不過想了一想，這也不能怪誰，因為執政者要考量的因素太多，不是每個政府官員都能理解跨國同志的心情。像我們倆已經非常幸運，能住在一起這麼多年，許多跨國同婚朋友可還要常常出國去找對方，疫情發生後，要團聚對他們來說會更加困難。這種期望與煎熬，只有我們最能理解！何況身處亞洲國家，要徹底改變人們的想法，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於是，在我拿了第二個碩士學位後，算好了幾條可能的路。我雖然擁有雙碩士學歷，但一個越南男生，非理工科領域背景，在一個街上滿是碩博士畢業生的台灣社會要找到一份適合的工作，談何容易！不過憑著流暢的中英越多重語言能力，加上一點可憐求生存的模樣，最後還是成功說服了3家公司主管錄用我。薪水高的那兩間離家非常遠，後來就選了一家打著新南向招牌的新創公司上班。工作這段時間才深刻體驗到，一般台灣民眾有多麼的不瞭解越南。就連一家視越南為目標市場的新創公司，也有非常多不理解越南的地方。我個人認為，要做這塊生意，至少要對越南社會文化及當地消費者行為先有基本概念吧！但對我的建議，公司也沒打算聽進去。那種無法參與、只能被當外人看待的感覺，實在令人失望。從充滿熱情到渺小無力，讓我決定了要離開，面對回學校繼續讀書，是唯一留下來的選擇。
我們有心留在台灣，卻始終被當成次等非公民
我申請了台灣和加拿大幾間學校的博士班，也都拿到了錄取函甚至獎學金。雖然也曾經與另一半討論過要離開台灣，一起去加拿大攻讀博士，但對方是父母辛苦培養、自己也苦讀多年的住院醫師，他的立場是至少要當上主治醫師、再決定是否要再去拿博士學位。我也被說服了，選擇留在台灣陪著心愛的人。兩人一犬一家三口雖然看似幸福美滿的小家庭。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在台灣只是一個越南留學生。我時常跟另一半開玩笑自嘲，自己就像個「次等非公民」。
我認識的兩位越南優秀留學生當中，有一個女生在台唸完碩士後，申請去加拿大繼續唸博士。另一個也是男同志，才剛來台讀書不到半年，就因申請到加拿大學校而「拔腿狂奔」，後來碩士畢業，也留在那裡繼續攻讀博士。他們都打算在博士畢業後直接申請加拿大的永久居留權。聽他們分享好消息後我才突然驚覺，台灣的永居權申請條件有多麼困難，甚至比民族性格强烈的韓國來得更嚴格！
翻了一下加拿大對外國人、外國學生取得永久居留權的條件規定，我一度差點想去說服另一半放棄目前的工作，一起勇敢出走。但最後還是打消了自私的念頭。畢竟目前除了居留權不穩定、工作選擇沒那麼自由外，在台灣生活也沒什麼好抱怨了！雖然難免有時覺得孤單，但博士生涯的忙碌加上照顧家人的時間，也沒那麼多空閒讓自己沉浸在情緒中。
只是，因為愛台灣，所以我還是想從一個來台留學的國際學生角度，點出台灣的問題所在。博士研究生涯期間，我對許多來自東南亞地區的學生進行過問卷調查與實際訪談，大多數人都說他們相當喜歡台灣的生活環境，碩士以下的畢業生也不少都有意願留下，為台灣貢獻一份力量，博士畢業生則大多數想回母國或往歐美國家發展。但不管想要留下或離開台灣，他們對台灣的共同建議就是：目前台灣對攬才方面的工作居留簽證政策雖有放寬，但仍然不足。相較之下，歐美國家在此方面已有相當完善的配套政策。
例如在加拿大，就讀特定省份大學的國際學生只要取得碩博士學位，即可直接申請永居權。在芬蘭，延攬畢業國際生被視為國家級政策，2018年已將畢業國際生找工作的居留簽證期限從2年延長到4年，而台灣目前仍以最多一年為限。此外，這些國家也對願意留下的外國人才採取較積極的態度，鼓勵他們參與社會活動，提升他們對國家的歸屬感和認同感。勞團及政府機關也加入參與宣導，推動減少職場的不公平對待，並放寬工作自由選擇權等。
而另一方面，就一個努力想成為台灣「新住民」的身份角度，據我所知，目前在台生活／遠距離戀愛但未能結婚／團聚的跨國同性伴侶有好幾百對。像我們這種能有機會在台共度生活的台越伴侶，已經很幸運了。大家為了與伴侶團聚，想出了各種辦法，從旅遊簽、醫美簽到比較長期穩定一些的學生簽、工作簽等。但在這種不穩定的模式下維持幸福，心裡難免不安定。雖然我們當中，也有很多人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在原生國家爭取婚姻平權，但渺小的力量很難馬上做出改變。何況，哪裡有愛、哪裡就是家。台灣有我們親愛的另一半，是我們決定共度一生的地方。但在這裡，我們卻好像始終只能是次等公民。
我們這些人當中，每一個都有在台灣生存的能力，大家都有自己的才華，有優秀的學歷、有在國外豐富的求學工作經驗，能帶來世界各地的文化特色，能為台灣添加更多活力。政治的考量、國家的安全，那些也只是沒有意義的理由，異性戀難道就不存在這些因素嗎？況且，目前在同婚合法的各國當中，只有台灣還未能全部開放跨國部分。
提到這點，我又想起朋友在加拿大的分享，他說當地的政府移民單位處理跨國同婚的依親簽證程序，永遠比異性戀更積極迅速。除了羡慕別人外，也只能好好充實自己、多多努力、為了能夠説服台灣：給我們一個幸福的機會！
（作者為南越人、台灣世界前200大的博士生，另一半為台灣人，是一名住院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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