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韓國動畫電影《整容液》在台灣上映了。這部電影雖片長僅1.5小時，但其寫實的內容反映了世人對「美」的趨之若鶩，以及對「醜」的嗤之以鼻。電影中的女主角──金藝知，由於體態臃腫而飽受欺凌，不僅遭到同事美女演員的惡言相向，還被超商店員、大樓管理員冷眼相待。劇中她雖透過整容的方式改變自己的外在型態，但其深層的內在自我卻總有一道跨不過的檻，而最後的結局也令人不勝唏噓。
世俗大眾喜好美麗、厭惡醜陋的觀點亙古以來皆有，這部電影將世人對美醜的好惡展現的淋漓盡致，因此整部電影也流露出一種希望觀眾能有所省思，電影內容宛若作者要帶給我們進行思考的寓言。
同樣是以寓言的方式來述說世間的美與醜，莊子的敘述方式則是一改世人的看法。他讓多位身有缺陷、殘疾的角色人物登場，在莊子筆下，這些人物所展現出的並非負面、自卑的態度，相反地，從他們的口吻中還反而照現出生命存在的價值。以下，將透過莊子〈德充符〉篇出現的人物所提出的話語，來對於美醜的價值觀重新進行省思。
對美醜的堅持，也是一種二分法的執著
在〈德充符〉篇中一則寓言故事，故事的主角名叫叔山無趾，之所以名為「無趾」是由於犯罪受刑而被砍掉腳趾，因此他只能以踵（腳跟）行走。，一日，他以腳跟行走辛苦地到了孔子之所在，希望自己見到孔子時，孔子能給他這樣的艱辛一些肯定，並且更進一步為他的罪刑平反。不料，孔子見到他時卻說：「你因為不懂謹言慎行而遭到刑罰，所以腳趾才被砍除，今日你雖歷經千辛萬苦來見我，又怎能來得及呢？」
對於孔子這樣的舉動叔山無趾深感惋惜，他表示：「一直以來我把孔子看做是天地一樣崇高，怎料他竟像世俗大眾一樣，只看到我外在失去的腳趾，卻沒看到我的內在生命。」聽聞叔山無趾如此嘆息後孔子深感歉意，於是邀請叔山無趾入內以彌補自己的失言，然而叔山無趾最後拒絕了孔子並且離開了。
在這則寓言故事裡，叔山無趾離開孔子的住所後便去拜訪老聃，並且向老聃抱怨了孔子的行為。而老聃聽完叔山無趾的抱怨後便說：「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為一條，以可不可為一貫者，解其桎梏，其可乎！」這句話儼然是這則寓言故事中莊子要告訴我們的核心道理。老聃的意思是，既然他（孔子）不明白道理，那我與你（叔山無趾）一起來拯救他好了，讓孔子體會到生與死原本就是一體而不可切割的，世間的是非對錯也是同時存在的，並且一同來化解孔子心中對於世間價值相對二分的執著。
在這則寓言故事裡我們可以看到，因為遭到刑罰而身體有所缺陷的叔山無趾，並沒有因為自己身上的殘疾而感到慚愧、自卑；相反地，輕視、忽略他心裡感受的孔子反而在最後感到羞愧。在這裡，叔山無趾的遭遇不正是時下許多人在面對他人外在體態有所缺陷時，所表現出的嗤之以鼻的態度？然而，當我們心中以一個自以為是美的、對的、好的標準去看待他人時，又怎麼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陷入那對立二分的執著當中？甚至又怎能知道，或許眼前這位你認為醜陋、有缺陷的人，他的內在是充滿自信、善良的。因此，透過這則寓言我們可以省思的是，很多時候，當我們用自身對於美麗、醜惡的價值標準去面對外在世界，是否在看待他人的當下我們早已有偏見、成見，而這樣看待他人的方式是不是恰當的？
化解心中的主觀標準
面對世人常以外貌來看待、評價一個人的美醜，早在莊子所處的時代，他便認為這樣的方式是不恰當的，他曾說：「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無以好惡內傷其身。」天道創生萬物，給了每個人不同的形貌，不應當以個人主觀的喜好或厭惡就去損害、瞧不起他人的外貌。畢竟，大多數人看待世界時多半是具有主觀意識的，即便是一群人所認為的美、醜標準也未必就是永恆不變的定見。對此，與莊子並稱的老子也向我們點出，若以偏見去看待事物則容易使自身落於自我意識的執著當中。
《老子》第十二章有一段話：「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這段話的意思是，天底下的人若都憑藉著主觀認知上的標準去認定什麼是美、什麼是善，則不在這個標準內的就會被判定是醜的、惡的。關於這點，當代學者王邦雄於《老子道德經的現代解讀》中表示：「這一美醜、善惡的執著二分與價值判斷，堪稱人間世界由紛擾走向裂解的癥結所在。」回過頭來看，電影中所出現的女主角金藝知所遭遇的排擠、嘲諷，正是因為那些嘲諷她的人心中對於美醜都有自己一套主觀上的標準。
然而，可惜的是，世間並無絕對的美與醜，倘若我們能借鏡莊子所說的，稍稍放下自己主觀意識上偏見、成見，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就能更真實、更自然。而當我們的心中少些主觀上的執著、區分時，或許就能發現到周圍的其他人身上都有著不一樣的美。
（作者為高中教師，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教育學碩士，現台北市立大學中語所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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