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晚上睡覺前，讀完盧貞穎《下眼淚雨的一天》和黃郁欽的《媽媽是天使》後，小兒子拿出了黃一文的《從前從前，火車來到小島》說要念。
雖然我和大兒子都很喜歡這本繪本，但面對還不到5歲的小兒子，我第一個念頭是：「他還不到5歲，念這個偉大火車到處抓人（隱喻威權統治、白色恐怖）的故事好嗎？會不會做惡夢啊？這真的適合當床邊故事嗎？」第二個念頭則是：「就算要講，這個要怎麼和小孩解釋啊？」
但是既然小兒子選了，為了尊重他，還是決定念念看。有先給他打預防針：「這個故事有點可怕喔，你要念嗎？」他說要。
所以，我就開始念了。
（以下有劇情）
可怕的火車開始抓人了
因為我不是很擅長（也不喜歡）邊念故事邊補充歷史，所以就照著書中的內容念：「從前、從前，有一條鐵路，穿過海、經過稻田。咖咚咖咚⋯⋯一輛火車來到小島。」「聽好了——這是一輛偉大的火車！」
不過，我有把一些對他來說比較難的字改掉，比如「噴出的黑煙遮住了整座山脈」改成「噴出的黑煙遮住了整座山」，「你們眼前的火車，是最優秀、最堅固的火車」改成「你們眼前的火車，是最厲害，最棒的火車」。
畫面上，火車衝進巷子，大家四散逃跑。我問他：「你會覺得可怕嗎？」他點頭。我說：「那要繼續念嗎？」他說要。
火車說：「只要你們遵守偉大火車的規定，絕對會比過去更強大、更富裕！」（這邊我改成：「只要你們聽偉大火車的話，就會變得比以前更強、更有錢！」但是，不是每個人都想聽火車的話，甚至有人說：「這座島，不需要一輛這麼偉大的火車！」
後來，偉大火車開始抓人了，把不聽火車的話的人抓到火車上，把不守規定的人抓到火車上，把喜歡看書、不喜歡看書、有理由、沒有理由的人都抓到火車上……念到這裡我有點疑惑，不知道小兒子能不能理解，但是他突然說：「抓到監獄火車上。」我驚訝地說：「對，你怎麼知道是監獄？」大兒子在旁邊插嘴：「因為上面有畫啊。」低頭一看，火車上果然有鐵窗。
我繼續告訴小兒子接下來的故事：大家都不敢反抗火車，火車於是把人們的爸爸、丈夫、孩子、時間、家人、未來帶走。大家發現，火車沒有讓小島上的人過得更好、更有錢。有一天，火車突然消失了，車上的人也消失了，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雖然現在火車消失了，大家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聊天、唱歌），但是一不小心，火車有一天會回來。
念完後，我問他：「你覺得這個故事可怕嗎？」他說對。這時我有點後悔，想著啊，果然還是不該念。但又想，可是糖果屋也很可怕啊！突然，小兒子要求：「再念一遍！」（咦，不是說很可怕？）
小孩用自己的方式，翻轉可怕的故事
於是我又開始念：「這是一輛偉大的火車……火車說大家都要聽他的話，不然要把你們都帶走……」
忽然，小兒子說等一下！拿了他的玩具火車來，告訴我：「就是這個火車。」我靈機一動，或許我可以讓他拿著火車邊玩邊聽，這樣可以沖淡一些恐怖的感覺（雖然這故事很恐怖沒錯，但我不想讓他抱著恐怖的感覺入睡）。
我說：「你要不要拿火車在書上跑呢？」他說好，於是拿了更多火車來，包括高鐵列車、貨車列車，還有垃圾車、警車、消防車。結果玩著玩著，他說這些火車通通翻車了，還失火，要消防車來救火。
「火車翻車了，那車上的人怎麼辦啊？」我問。但是小兒子這時已經沒在理我，開始自顧自地玩起他的火車，然後又拿積木給火車做了車庫，說這樣才能保護火車，讓它不要翻下來。我這時又開始疑惑：「所以可怕的火車、代表威權的火車變成了一個好的、需要保護的東西，這樣讓孩子玩真的好嗎？會不會違背原作精神？會不會對受難者是一種侮辱？小兒子真的理解火車的意義嗎？之前問他要不要聽火車的話，他說要，還說『火車你給我吃東西我才要聽你的話』，但是這明明是不聽任何人的話的火車……」
「已經很晚了，火車要去睡覺了，讓它回到車庫好嗎？」小兒子搖搖頭，他正拿起許多書本，做一個橋。我想好吧，就讓他把遊戲結束好了。橋做好了，小兒子讓火車通過橋，中間還把橋抬起來，讓船通過（所以是倫敦那個會打開的塔橋！）。後來火車來到終點，小兒子說：「下車下車下車下車下車下車……」
這時我才意識到，他弄那麼多東西（包括橋、包括車庫）的目的，有可能是要讓車上的人們下車。或許，原作裡人們隨著火車一起消失的情節，讓他覺得不安，所以要自己創造一個故事，讓人們下車，翻轉原本可怕的故事。
每個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尋找慰藉的出口
這讓我想到以前我在英國參加奧古斯托．波瓦（Augusto Boal）的戲劇工作坊的經驗。奧古斯托．波瓦是「受壓迫的劇場」（Theatre of the Oppressed）的創始人，他的理念是，戲劇是為了讓人們思考問題、改變社會，所以他想了很多即興演出的方式，讓觀眾可以上台參與，想想可以如何用更好的方式解決劇中人的問題，避免悲劇。
這樣的即興練習不只可以用在社會運動（他也會在現實中演出某些情境，邀請觀眾思考），讓人們思考社會問題，也可以用在戲劇治療，讓人們思考心理上的問題癥結（我那次參加的工作坊就是和戲劇治療有關）。當然，小兒子可能沒有想那麼多，只是在玩遊戲，不過遊戲也是小孩處理現實中情緒、尋找出口的一種方式。
人們下車後，火車回到車庫。然後，其他載著人的監獄火車也都來到終點，人們再次「下車下車下車」，火車再次回到車庫。我說：「可以了，火車可以去睡覺了，我們也去睡覺吧。」小兒子說，「好，明天再來玩偉大的火車。」
小兒子從《從前從前，火車來到小島》中學到什麼，理解到什麼？這個問題似乎現在不是那麼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讓我學到，和這麼小的孩子也可以講嚴肅、甚至可怕的故事，我們大人不必害怕和孩子談論這些。講故事時最重要的不是說教，而是讓孩子以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傾聽孩子的想法，然後，孩子會創造出令我們都驚訝的故事，而這故事對我們大人來說，也是有啓發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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