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總是會有連舒伯特都無言以對的時候。」我想很多人都聽過亨利．詹姆士小說中的這句話。我雖然沒讀過他的小說，但也對這句話很有共鳴，常常在遇上鳥事、衰事的時候拿出來用。
不過，漸漸步入中年後，我覺得這句話有點不對。「總是會有……的時候」給人一種印象：「這樣的時候」只是偶一為之。但人生應該是「多半時候」都會讓舒伯特無言以對啊。
壓力爆炸的一週
整整一週，我的生活都像《Trouble Everyday》這部電影。《Trouble Everyday》是克萊兒．丹尼絲（Claire Denis）拍的文藝恐怖片，電影的內容是關於一連串災難（一個女的得了怪病，會咬人吸血，她老公每天必須防止她出去咬人吸血），電影本身也是場災難（那時我還年輕，所以還有耐心看完），除了易燃物合唱團（Tindersticks）的原聲帶很好聽。
幸好，我的人生中沒有咬人和吸血的故事。不過，這週浴缸破了，洗衣機也壞了，老二又有點不適應上學了，還會剝手指的皮，讓我擔心他是不是有什麼焦慮。已經離開的案子，依然讓我關心掛心。寫了9個月的文章寫完了，給一些人看過，大家都說很有趣，但細節太多，所以又得大幅修改。公投快到了，不知道結果如何，不知道台灣未來往何處去。看新聞，本土又有新增病例，令人憂心。彷彿這一切還不夠，老公依然一天到晚向我報新聞，說波蘭政府沒救了怎樣怎樣……
結果最後，壓力爆表，眩暈發作，去看醫生拿了藥，在床上躺了一天。第二天覺得好一點了，起來工作，眩暈再次發作，只能再躺回去。有人可能疑惑既然身體都發出警訊了，你為何還要工作，不好好休息？嗯我只能說沒辦法啊，不工作我就會焦慮，會有罪惡感，覺得自己沒價值。對我來說，休息也是需要學習的，就像「不自責」也是需要學習的。
一直絆倒我們的同一顆石頭
因為壓力，我也去看了身心科。其實現在看身心科只是偶爾會去，通常是人生中遇到難題困境時，回去看看熟識的醫師，讓他提點一下，從中得到力量。每次回去時我講的問題都差不多，他對我說的話也差不多。雖然大家都說不要讓自己被同一顆石頭絆倒，但人生的真相就是，我們會一直被同一顆石頭絆倒，移除這顆石頭後，它還會回到同樣的地方再把我們絆倒（薛西佛斯2.0版？）。
這一次，我又因為小孩不適應學校，深深自責，覺得是不是自己太忙，沒有好好陪小孩，他才會不適應呢？醫生打斷我叫我不要自責，說：「妳已經很棒了，妳肯來這裡，願意解決問題，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想想看，10年前的妳有辦法做到嗎？」
仔細想想還真的沒有辦法。10年前老大剛出生，我還不到30歲，人生混亂無比，整天想死，無法處理自己的情緒，也無法照顧小孩。綜觀這一路走來的10年，我應該是有進步的吧，想到我在波蘭的醫師，他們應該也會為我感到驕傲。
「是啊，要學會給自己一點鼓勵。雖然妳一直習慣要求自己、苛責自己，但是習慣如此，不代表不能改變。鼓勵自己也是需要學習的。」醫師笑著對我說。
快要40歲，發現有好多東西要學的。放下、不自責、鼓勵自己……還有在混亂不安擔心焦慮中，找到一些餘裕和平靜，不要被情緒淹沒沖垮，而是專心「把自己現在能做的事做好」──這是醫師給我的另一個建議。
是啊，擔心的事擔心也沒用，不管是私人生活還是國家命運，也只能像《國際橋牌社2》的陳慶堂說的：「有路，咱沿路唱歌；無路，咱蹽溪過嶺。」（其實這句話出自謝銘祐創作的《路》歌詞）不管前頭的路再怎麼難，都要走下去，畢竟，沒有人說人生是容易的。
舒伯特的人生也是不容易的，亨利．詹姆士的人生也是不容易的。有誰的人生是容易的呢？或許人生就像王爾德說的：「我們都在陰溝裡，但我們之中有些人仰望星空。」而我覺得，人生就是在Trouble Everyday中還能找到舒伯特。
（P.S. 我很多年沒聽舒伯特了，寫完這篇文章後去聽了一下舒伯特，發現我還是比較喜歡蕭邦和艾瑞克．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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