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開學，原本以為孩子去上學，生活會稍微回到常軌，可以好好寫作、翻譯、念研究所，誰知小兒子不太適應學校。
他會在上課時走來走去（老師一不留意他還會跑出教室），發出怪聲音，無法和大家一起上課做活動。老師叫他他不回答，也不太知道怎麼和同學相處溝通，會拿別人的玩具和打人，不太會上學校的站式廁所。整個情況聽起來就像《窗邊的小荳荳》。上了兩天課，老師和我都很累，我也注意到孩子有一些退化行為（因為焦慮挫折，而出現比較年幼時才有的行為）。於是，在老師建議下，讓他先不上全天，先從一個半小時開始慢慢適應，之後再加長時間。
養到一個不適應學校生活的孩子，怎麼辦啊？
雖然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想，但我第一時間的反應是惱怒：「啊，這孩子為什麼給我找麻煩啊，為什麼他不能好好去上學啊。」（當然啦，因為如意算盤被打亂了嘛。）也和孩子說：「你在學校要乖乖聽老師的話，不可以走來走去，想玩別人的玩具要用說的，不可以直接拿！」結果，反而把他嚇得不敢去上學了。
在老師提醒下，我才冷靜下來，想起要同理孩子、支持孩子，畢竟罵也沒用。我爸也傳來一堆資料，叫我不要批判孩子，要慢慢引導他……怎麼覺得他好像在說自己的經驗？畢竟我也曾是叛逆少女，高中還休學兩年呢。
奇怪的是，小兒子在家雖然有時候也會搗蛋或反抗大人，但基本上是很好相處、乖巧的孩子，喜歡做家事，也可以安安靜靜自己玩。會有這些不尋常的行為，可能是第一次上學，要適應新環境，很焦慮吧。又或者，是他在家裡太自由了。我們家沒什麼家規，除了提醒小孩不要看太多YouTube，記得刷牙洗澡洗手寫作業，早點上床睡覺，我不會管小孩什麼，到學校突然要遵守一堆規定、和大家做一樣的事，他可能覺得無聊、被限制。也有可能，過去一年因為疫情我們很少帶孩子出門，小兒子沒什麼機會接觸人群、和同年齡的小孩相處，所以突然要適應團體生活，會感到不知所措。
「台灣的教育體制就是要你融入，改變你的本能」
小兒子的不適應，讓我想到幾年前我們剛從波蘭搬回台灣時，大兒子也不太適應幼稚園和小學，常和學校老師起衝突，直到中年級後才比較改善。和大兒子談他為何不適應？後來怎麼適應？大兒子說：「其實我一直沒有適應台灣的教育，台灣的教育體制就是要你融入，改變你的本能。」
我問他：「那你覺得弟弟的本能是什麼？」大兒子回答：「是自由啊，是做自己想做的。在家裡他可以這樣。在學校不行，他就會有衝突感，這就像是一個伺服器在家裡運作正常，但在學校被駭了或是被病毒攻擊了，或只是因為被拿到一個新的系統，伺服器就當機了，使用者（細胞）也當機了，就會暴走。」
我覺得大兒子比喻得很好，也把自己經歷過的情況看得很清楚。我問：「那後來你是怎麼適應學校的？可不可以提供經驗給弟弟參考？」但大兒子也不知道他是如何適應的。「好像就是慢慢就適應了。找到自己喜歡的事很重要。比如新同學轉來，可以一起玩Roblox，可以打籃球，這樣就很好。有喜歡的事物，比如學校的電腦課、籃球課……其他的事就可以忍受。」
那弟弟可以找到什麼喜歡的事呢？好像很難，畢竟才剛開始上學。而且弟弟還太小，比較難用談的和他溝通或去開導他（大兒子以前不適應學校時，我花很多時間和他談心）。那就只能讓他自己慢慢摸索、適應了。
來自孩子的溫暖力量
隔週開始每天上課一個半小時，上了幾天後，小兒子好像有進步。老師說他會和大家一起上課、畫圖、跳舞了（雖然還是常常走來走去）。老師叫他名字也有反應（後來發現，要叫他的波蘭文小名，不是叫中文名字），會注意到學校的規矩，看到別人亂跑亂跳，會說「不可以」，也會對自己碎念：「要聽老師的話、要先問老師可不可以玩、要玩小朋友的玩具要問『我可以跟你玩嗎』……」。他喜歡做學校的畫圖作業，也似乎有了朋友，開始喜歡上學。連假期間甚至還一直問：「什麼時候可以去上學？為什麼要放假啊？」
有一次，我帶他上學，看到他可以好好自己走進去，而其他的孩子有些進校門就哭，有些不肯進去，媽媽只好抱進去，那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大家都有各自的煩惱，原來大家的孩子都要適應，不是只有我家孩子而已。孩子已經夠努力在適應新環境了，我也要好好陪伴孩子度過啊。
在這段艱難但寶貴的時光，讓自己安定下來是重要的。最近，我因為小兒子不適應學校很焦慮，去作心理諮商，諮商師聽到孩子的改變（很快學會學校規矩，很快學會使用廁所），說孩子很棒了，這麼快就調適自己；也說我做得很好，能聆聽別人的建議、很快應變、調整自己的狀態。他告訴我，接下來我該做的是：「不慌不忙，這樣妳才能在孩子不安，來妳這裡尋求支持和力量時給他力量。」
我盡力給孩子們力量，但我也從孩子身上得到了力量。大兒子看我最近煩惱，傳了一封email來說：「被標準限制住的人，更容易因為無法達標而自暴自棄。」好睿智的話語（但我怎麼一直想到有「早安」、「晚安」的長輩圖呢），若不是後面一句中二的「不要問我為何傳」，我差點會以為這是師父在開示了。
而小兒子，除了努力面對新環境，也很貼心地支持我，這讓我又溫暖、又心疼。上學挫敗後，我和學校請了一天假帶他去公園爬山。山路上有一段沒有扶手和圍欄，我叫他小心走不要掉下去，他也叫我小心走不要掉下去，然後篤定地說：「我會救妳。」
這風一樣的水瓶男子，雖然只有4歲，還是讓我很感動。不管前方有什麼障礙和風雨，我們都會一起過去，我們都要一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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