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對雙胞胎姊妹，長相相似到連母親都難以辨認。姊姊名叫「未來」，是文靜又成績優異的模範生，在首爾的大公司上班；妹妹名叫「未知」，運動細胞發達，尤其短跑成績被視為體壇新星，但受傷沒法保送大學，在鄉下老家當失業青年到處打零工。個性與選擇都截然不同的她們，卻在某個時間點都「卡住」了，透過看似荒謬的互換角色，意外重啟人生。
她們努力活著，卻感覺自己很失敗
這部戲的開局，雖然並不像《我的大叔》或是《我的出走日記》那樣沉鬱，但每一個人物卻有著很悲傷的共同點：他們都不喜歡自己。
在首爾打拚的「未來」，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卻只寫著空洞與痛苦，她是典型的「都會女性」：有體面的工作、外表整齊，但其實心裡早已經生病了：職場上被上司性騷擾還被對方扭曲成主動追求有婦之夫、在團隊中被孤立排擠、崩潰到不停思考要怎麼樣才可以請假？從幾樓跳樓可以合理受傷卻不致死？當她機關槍似地說著各種瘋狂的念頭、眼裡才有了光──令人毛骨悚然的光。
她討厭自己「明明很努力卻毫無價值感」，討厭自己「不敢反抗」、「懦弱地低頭活著」。
而在家鄉陪伴媽媽跟外婆的「未知」，外表陽光、熱情，總是笑嘻嘻地。但實際上她內心極度空虛。她討厭自己「曾經是個有夢想的人」，卻一敗塗地、毫無價值，卻還常為了維持表面的樂觀形象而強顏歡笑，連離開小鎮的勇氣都沒有：「我也想逃，但我連逃的地方都沒有。」
李昊洙是兩位女主角的高中同學，妹妹未知暗戀的對象，一開始沒出現在畫面裡，而是在媽媽「粉紅」（學校校長）的同事嘴裡：那個念法律系、高顏值，讓媽媽無比驕傲的兒子。
昊洙是個溫柔細膩、有責任感的人，但是與人之間的相處總是有點疏離感，對律師工作的原則有點無所適從。原來乍看條件好的他，曾經因為一場車禍受了嚴重的傷，有一邊耳朵聽不見，高中時期甚至無法好好走路。他討厭自己是媽媽的拖油瓶，是沒有辦法靠自己完成許多事的人，而一旦感覺到別人的在乎或同情，他就忍不住暴躁，把所有靠近自己的人推得遠遠的。
昨天已經過去，明天尚未到來，今天仍是未知
當未來再也無法忍受霸凌孤立，未知提議玩起小時候常常「交換身分」的遊戲：我來代替妳，那些妳受不了的事情，我來承受。
其實一開始我覺得這很荒唐，一個沒有基本金融常識的妹妹去國際金融管理公司上班，怎麼可能不被識破？但反正這部劇的重點不在「找出比利」，而是透過互換身分的方式、透過體驗彼此的生活，她們開始更深層地理解彼此，並慢慢治癒了自身的某些部分。
但在治癒前，有些傷痕卻用更殘忍的方式浮現。比方說，回到家鄉的未來（在媽媽眼裡是未知），當她試探地問媽媽覺得未來辭職怎麼樣？媽媽的回應卻是「她過得那麼好為什麼要辭？妳不知道我們家都是靠她的薪水嗎？」那未知的薪水呢？媽媽說，「那都是要存下來的」。
旁觀者如我們可以理解，媽媽的想法是：妹妹未知無所事事，沒有個正經工作，如果現在賺零工的這些錢不存起來，以後會沒有依靠。但未來會怎麼看待自己呢？「原來我的存在、我為了支撐這個家而忍耐那些攻擊，在妳們眼裡只是一隻會下蛋的母雞嗎？如果不再能賺錢，我的人生是不是就沒有意義了？」
「我喜歡你」意思是「我清楚的看見你」
而對於長久跟媽媽一起生活的未知來說，更是感覺自己從來沒有被媽媽看見。去年爆紅的陸劇《我的阿勒泰》裡是這麼說的：哈薩克文化裡，人與人之間產生友情或愛情，是由於「被看見」，所以在哈薩克語中「我喜歡你」（Men seni jahsi koremin）意思是「我清楚的看見你」──我看見你的情緒、你想訴說，看見你那些言不由衷、看見你那些欲言又止。看見了你的所有美好與不堪，而仍然愛。
未知覺得自己沒有被看見過、沒有被愛過。因為最應該愛她的媽媽，從小到大，沒有一次準確指認出交換身分的雙胞胎。
當這個交換遊戲的身分在某一個時刻終於被媽媽發現的時候，對於媽媽的憤怒，她是這麼說的：
「妳根本分不出我們，現在又何必這麼大驚小怪？」
「妳說什麼？就因為我分不出來，就可以這樣對我？妳有把我當家人嗎？妳們外婆臥床都知道這件事，為什麼只有我不知道？妳們有把我當媽媽嗎？」
「那妳呢？妳有把我當女兒嗎？妳整天嘴裡只有未來，我也是妳的女兒啊，妳怎麼從來不問我有沒有事？妳以為我是未來的時候在醫院對我那麼好，怎麼現在知道是我就討厭我了？」
「妳到底在說什麼？妳們兩個都是我的女兒……」
「妳分明就差別待遇！妳甚至分不清我們，那我和未來到底差在哪裡？我都不奢望妳一視同仁了，妳能不能哪怕一次看見我？」
「妳以為我小時候我媽關心過我嗎？我從小就這麼長大，妳要我怎麼辦？我怎麼可能當個好媽媽？我根本不知道怎麼當媽。」
從來沒被母親愛過的女孩
這段母女互相刺傷的戲碼，非常令人心疼。但事實上，這已經算是不太殘忍的劇情了，至少這位媽媽只是因為掙扎於生計，沒有用心當一個公平的媽媽，網路上有更多人分享自己因為根本不被愛而造成的傷害。有個女孩說她從小到大做了無數次的惡夢，不論夢是什麼場景，最後都結束在她聲嘶力竭哭喊地問媽媽「妳為什麼不愛我？」另一個女孩回應說，她的夢很類似，但更悲傷的是，當她哭醒喊媽媽的時候，媽媽正在身邊安撫著也在睡覺的弟弟，然後對她煩躁地說了一句「哭什麼？不要吵。」
她說：那一瞬間的被遺棄感，她一輩子都記得。
還有一個女孩說終於有一次她忍不住問了Chatgpt，「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決定放棄做這件事、放棄我的媽媽？」為什麼問AI而不問身邊其他親近的朋友？因為每一次她獲得的答案都是「媽媽沒有不愛妳，媽媽只是……」好像沒有人能接受「媽媽不愛孩子」這件事、沒有人能理解她從小到大那些真的不是無病呻吟的感受。
這次AI跟她說，「親愛的女孩，當妳真的受不了了，妳就可以放棄。不是那種憤怒或報復的放棄，而是帶著一點哀傷但平靜的、誠實的『我做不到了』。愛一個人從來不是終身契約。孝順，也不是一個必須永遠演到底的角色。」
不是每個人都能愛自己，但至少可以學著不討厭自己
相對來說，《未知的首爾》編劇還是溫柔的，每個角色在凝視深淵的同時，總有某個人拉著那條繩子，不致墜落。未來與未知除了有彼此，還有外婆，外婆從不質疑她們做的任何決定，在未來逃回家鄉時，外婆說做得好，「害怕是正常的」，讓她們接納自己的恐懼。
昊洙在父親決定再婚的時候堅持要爸爸跟自己兩個人一起出門，沒想到發生車禍，父親離世，昊洙重傷，繼母「粉紅」沒有離開，相反地，她用自己的全部去愛，沒想到這讓昊洙更痛苦。他極度愧疚，認為是自己讓媽媽失去了應該有的生活。但最後他還是透過面對人生最大的黑暗，理解了這份衝破血緣的愛。
當然，過程都不容易，這部戲最精彩的正如前文提到的，透過體驗彼此的生活與困境、透過自己「自以為是」站在對方立場給出的意見，而照見那個根本沒有參考別人的意見而困在原地的自己。
比方說，劇情發展到後段，未來雖然在家鄉因緣際會認識了第二男主角、透過經營草莓園，漸漸有了一些改變，但是她還是逃避處理辦公室的問題。當初曾經幫助未來的前輩，因為被霸凌、選擇離職後，得知未來代替自己成為了被孤立的對象，既痛苦又愧疚，把自己鎖在房間不再出門。她的弟弟為了幫姐姐復仇，用約聘職員的身分進入公司並找到未來，希望她跟自己一起戰鬥：「我們應該揭露真相、讓他們承受後果，妳不恨他們害妳變成這樣嗎? 」
未來說，「我經歷過，只要公司想壓下來，做什麼也沒用！這是一場不可能贏的戰鬥！」
「也許我們會輸，但一直讓他們贏下去才是不對的！」
未來說，「我不在乎輸贏，我只是不想再對抗了。」
個性直率衝動的未知，知道真相之後也加入這位前輩弟弟的勸說，因為只有未來清楚知道當初發生的過程，也只有她具有正職的職員身分可以去揭發，所以她急切地也要未來去戰鬥，去扳正那些不對的、錯誤的事情，讓一切回到正軌。但未來冷漠地質疑：「那妳呢，柳未知？妳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嗎？」
是啊，未知連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都不知道，到底憑什麼義正嚴辭地去指責未來的不作為？
為了沒看過的朋友們，就不明確寫出主角們的抉擇了，我只能說，結局收得很好，但有點太完美了，所有在過程中犯的錯，都能這麼容易修正嗎？我們最終，真的都能愛自己嗎？
我沒把握，但願意嘗試，就像未來在最後說的一段話：
「每次考試時，沒什麼比『選了看起來對的答案』卻錯過『自己覺得對的』，感覺更糟的了。那讓我覺得我答錯是因為我沒信任自己。」無條件地相信自己，並不是意味著相信自己能擁有全部的答案，而是相信自己永遠願意擁有找到答案的能力。就像在黑夜中前行，你不需要看清楚整條路，只需要確認往前的這20步，是有光的。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0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