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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小孩殺小孩」:從《混沌少年時》看現代家庭的脆弱與隱形暴力

Netflix爆紅影集《混沌少年時》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讓我們明白,惡魔也可能來自「正常家庭」。暴力會偽裝成任何模樣,包括一張孩子的臉。 Netflix爆紅影集《混沌少年時》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讓我們明白,惡魔也可能來自「正常家庭」。暴力會偽裝成任何模樣,包括一張孩子的臉。 圖片來源:《混沌少年時》劇照

在我印象中,最震撼的「小孩殺小孩」劇情,是2009年的日劇《海容》。故事描述一名小學五年級(10歲)的學生殺害了二年級(7歲)的孩子。光是這個設定,就讓人不寒而慄──怎麼可能?為什麼會發生?

然而,這部作品並不著重於探究動機,而是聚焦於兩個家庭如何面對這場殘酷事件,進而帶出「愛」與「寬恕」的可能與限度。

是的,「海容」這個詞,正是「海涵與寬恕」之意。但,究竟誰該被寬恕?7歲孩子的死亡,和他口無遮攔的個性沒有關係嗎?10歲孩童動手,是純粹出於殘忍,還是某種被壓抑的結果?那些看似「正常」的家庭、看似沒有失職的家長,真的都沒問題嗎?都可以被寬恕嗎?

這些問題,在台劇《我們與惡的距離》中也曾被提出──加害者的母親哽咽說出那句讓人心碎的話:「誰想養出一個殺人犯?」這句話,始終令人難以忘懷。

青少年的墮落:來自「正常家庭」的殺意

最近在Netflix爆紅的《混沌少年時》(The Chaos of Jamie's World),不僅刷新平台紀錄,上線2週便累積超過6,630萬次觀看,更讓「低齡兇手」這個議題再次浮上檯面。

13歲的少年傑米,因涉嫌謀殺同校女同學凱蒂而被捕。隨著警方調查推進,觀眾逐步看見:這並不僅僅是個單一暴力事件,而是網路霸凌、Incel文化(非自願單身)、厭女情結,以及有毒的男性陽剛標準,如何一點一滴侵蝕一個青少年的心理。

這部劇以「一鏡到底」的方式拍攝,每集50分鐘幾乎無剪接,強化了沉浸感與壓迫感。尤其在前兩集中,警察破門而入、逮捕少年、偵訊與找律師的過程令人窒息;但更讓人屏息的,是第3、4集心理與家庭層面的揭露。

《混沌少年時》以「一鏡到底」的方式拍攝,每集50分鐘幾乎無剪接,強化了沉浸感與壓迫感。

傑米不是邪惡的,他只是沒有被理解

一開始,傑米的表情無辜、眼眶泛淚,他一再重複「我沒有做」。直到監視器畫面直接揭示真相──他真的連刺凱蒂7刀──才讓觀眾從震驚中清醒。而後,我們又跟著調查警探與他的兒子,一步步解讀傑米在IG上使用的各種符號與語言,驚覺:加害者與受害者的角色其實早已悄悄對調。

死者凱蒂曾在網路上諷刺傑米是「沒人要的邊緣人」。這些對話內容,與Incel社群的語彙如出一轍。他們嘲笑傑米長得不帥、不迷人,是個「永遠被拒絕的人」。但事實上,他長得不難看,甚至有些可愛。也因此我們才更理解,霸凌有時根本不需要理由。

傑米與其他兩名同伴,其實也互看不順眼,只是因為同樣被排擠,才湊成一個小圈圈。青春期時期的校園,什麼樣的男孩擁有光環?體育健將永遠在最受歡迎的那一端。而傑米,從來都不是。

陽剛的詛咒:來自三代的沉默與羞恥

劇中多次出現「masculinity」(陽剛氣質)這個詞。傑米說他「很愛爸爸」,但在心理師的引導下,也漸漸流露出對父親的失望。

父親帶他踢足球,卻在他表現不好時,把眼神移開、不敢看他。這個小小的動作,讓傑米明白自己「不被認可」。其實多可惜,他會畫畫,很有天分,後來父親看著他在感化院寄回來的生日卡片時,跟妻子討論著,他很會畫畫,他一直都很擅長,可是畫畫是不是一個男性陽剛特質呢?我想在這個家庭過去的生活裡從來不是,更可能從來沒有被討論過。

更令人不寒而慄的是,這種父權壓力其實是三代相傳的。當心理師問他「你爸爸跟你爺爺的關係怎麼樣?」傑米突然暴怒,拒絕回答。

他崇拜網路上的極端陽剛網紅,因為那些人提供一個明確的模板:強悍、控制、支配──彷彿只要模仿,就能擺脫羞辱。他一邊愛著父親,一邊又嫌棄他只是個「工人」、「是修馬桶的」。所以他才會不斷問心理師,「妳是上流人嗎?」對他而言,「上流」與「陽剛」是一體兩面,都是他遙不可及的渴望。

而他的父親艾迪,其實並不是個壞爸爸。第4集中,他聲嘶力竭地吼:「我絕對不會像我爸那樣對我孩子!」他父親曾經家暴他,用皮鞭抽他,他發誓要打破這個循環。但他沒意識到:只是不施暴,並不足以讓孩子健康長大。

傑米一邊愛著父親,一邊又嫌棄他只是個「工人」、「是修馬桶的」。

心理師與殺人少年,一場關於「控制」與「理解」的博弈

被觀眾譽為「全劇最神」的第3集,是整部戲的靈魂核心:一場心理師布來妮與傑米的正面交鋒。這一集宛如一場無聲的搏鬥,語言、沉默、身體語彙、情緒節奏,每一個細節都令人屏息:

「那個人不是我」:傑米看著監視器畫面,一口咬定影片中的兇手不是自己。心理師認為,這是「解離」的表現:一個人在極端情緒下,會把自己與行為徹底切割,因為他無法承認自己有這樣的暴力潛能。

「為什麼我不值得被愛?」「因為我很醜。」這句話,是全劇最令人心碎的一幕。他不只是厭女,他是從自我厭惡開始的。在學校被邊緣、在網路上找到Incel社群,他以為那是唯一能接納他的地方。更諷刺的是,他接近凱蒂的動機也並不純粹──他以為在她低潮時,自己終於有機會。但連那個時候的她都拒絕了他。

「沒人能控制我!」傑米屢次在談話中暴怒,甚至起身威脅心理師,利用身體優勢製造壓迫。這些舉動,其實都是對現實中「失控」的反動。他想奪回一點點主導權,哪怕是用恐懼去換。

傑米不只是厭女,他是從自我厭惡開始的。

這不是孩子vs.成人,而是暴力vs.脆弱的身體

最令人不寒而慄的,是傑米問出那句:「妳臉紅了,妳害怕我嗎?」

心理師訓練有素,但她無法完全壓抑瞬間的生理恐懼。傑米只是個13歲的少年嗎?他剛剛才摔過椅子,才剛用7刀殺了一個女孩。

這場對話讓人想起所有女性的共同經驗:即便面對的是「未成年男性」,那種身體本能的威脅感,依然真實。

當傑米靠近時,鏡頭特寫心理師繃緊的腳踝──那是一種準備逃跑的本能反應。就像我們在現實生活中,面對在電梯裡刻意靠近的男子、夜路上加快腳步的身影,那是幾乎無法解除的警戒。

我們總期待女性,尤其是專業女性,應該「理性面對恐懼」;但我們很少要求男性,停止製造恐懼。

我們總期待女性,尤其是專業女性,應該「理性面對恐懼」;但我們很少要求男性,停止製造恐懼。

「妳喜歡我嗎?」暴力底下的終極孤單

這場戲最後,傑米反覆問的不是「妳怕我嗎?」而是「妳喜歡我嗎?」

這是他第一次,不用「恐懼」定義關係,而是用「喜歡」。那一瞬間,他彷彿從一個暴力者,變回了一個受傷的孩子。

他想問的其實是:「如果妳真的看懂了我的全部黑暗,還有可能喜歡真實的我嗎?」

那是所有被排除者內心最深的渴望,也是這齣劇最令人心碎的地方。

當「愛」與「正常」不再足夠:現實中那些小孩殺人事件

這部劇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讓我們明白,惡魔也可能來自「正常家庭」。

現實中,這樣的案例並不少見:

英國詹姆斯.巴爾傑案(1993,2名10歲男孩誘拐並虐殺2歲幼童。其中一人長期接觸暴力電影,另一人則善於操控心理。

日本佐世保小六女童殺人案(2004),12歲女孩因網路霸凌殺害同班同學。家庭經濟狀況良好、父母受過高等教育,卻未察覺女兒的情緒變化。

美國Slender Man刺殺案(2014),2名12歲女孩為了向網路都市傳說的虛構角色「獻祭」,試圖殺害好友。家庭背景看似穩定,父母為專業人士。

我們是否願意真誠面對數位時代與現實隔閡下,每個看似「正常」家庭背後潛藏的黑暗角落。

我們不該再天真相信「正常家庭」就能養出安全的孩子

劇中有一段台詞令人難忘。傑米的父親迷惘地問:「我們是怎麼創造出這個女兒的?」

母親淡淡回答:「跟創造他(傑米)的方式一樣。」

這句話,就是當代家庭最真實的困境。

我們以為愛就夠了,以為陪伴就安全了,以為不打不罵就是好父母。但在數位時代,孩子活著的那個世界,往往與我們完全不同。真正該審視的是,我們是否願意真誠面對數位時代與現實隔閡下,每個看似「正常」家庭背後潛藏的黑暗角落。

我們越逃避這個現實,越可能在不經意間培育出下一個悲劇。畢竟,惡魔從來不是憑空誕生的。

暴力會偽裝成任何模樣,包括一張孩子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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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年新聞資歷訓練,強調理性客觀。
台大中文系的背景,蘊含豐沛感性。
捨不得遺下那些工作時沒能說出口的,化作紙上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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