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1月25日的「國際終止婦女受暴日」到12月10日的「國際人權日」,看似16天的短短時間,卻是世界上所有正承受暴力的女性,一段顛簸、反覆迂迴,且走不到盡頭的暗夜哭泣。女性免於恐懼的基本人權,在世界上的許多角落,仍然被持續箝制。
1991年,婦女全球領導力研究所率先發起為期16天的運動,現則由聯合國號召「橘色世界」(Orange The World),呼籲世界各地的人們在這段期間配戴橘色絲帶、身穿橘色衣飾,並將公共建築點亮橘色光芒,展現他們對暴力侵害婦女行為的團結和零容忍。

世界各個角落,都有女性受家暴所苦
根據聯合國婦女署(UN Women)資料顯示,在COVID-19大流行之前,全世界已有2.43億女姓遭受親密伴侶暴力。而疫情期間,針對13個國家的研究更顯示,2/3的婦女表示自身或認識的婦女在大流行期間遭受了某種形式的暴力,但是只有1/10的女性表示自己與受害者曾經報警。
再看國內狀況,衛福部最新公布「台灣婦女遭受親密關係暴力統計調查」結果顯示,18歲至74歲曾有或現有親密伴侶的婦女,遭受伴侶暴力的一年盛行率為8.99%,終生盛行率為19.62%,換言之,1/5女性在其一生中曾經遭受親密伴侶暴力。而暴力型態中,以精神暴力盛行率16.76%最高,其次依序是肢體暴力7.97%、經濟暴力7.20%、性暴力4.85%、跟蹤及騷擾4.80%。
至於女權啟蒙甚早的德國,每45分鐘就有1名女性受到伴侶的傷害或襲擊,每年超過120,000名婦女遭受身體或性暴力,估計未經報案的數目可能更多。1/3的女性一生中至少經歷過一次身體、心理或性暴力。另外,平均每天有1名男性試圖殺死伴侶、前伴侶或妻子,甚至每3天有1名婦女死於傳統結構性男性暴力中最嚴重的關係暴力。
預防、打擊、譴責暴力的《伊斯坦布爾公約》(Istanbul Convention)雖已於2018年在德國生效,卻未於法典中特別列出根源於性別歧視的仇恨犯罪──「殺害女性」(Femicide)這一詞彙,以及無法將對女性的暴力視為刑事犯罪,目前僅能靠婦女協會和自治團體提請注意罪行,收集關於殺害女性的可靠數據,並要求法院執行《伊斯坦布爾公約》。相較之下,在阿根廷、西班牙,「殺害女性」已被視為刑事犯罪,法國經過多年來的示威遊行,亦成立了專案會議。
2021年北德國家廣播(NDR)圖書獎中,入圍非虛構類小說類的《每三天:為什麼男人會殺死女人以及我們該怎麼做》(Alle drei Tage:Warum Männer Frauen töten und was wir dagegen tun müssen)中,記者出身的兩位作者大量研究暴力侵害婦女的文獻,並且與一位接受治療的施暴者進行訪談,詳細描述家庭、關係暴力與受害者經歷,即使文字怵目驚心,但她們仍堅持講述受暴者的故事,因為相較其他鄰國如法國、西班牙或義大利,德國對被害女性的關注太少。作者試圖提醒社會大眾,對女性的暴力實際上是一個結構性的冷血犯罪,其背後涵藏父權心態的問題(eine Art Mentalität)。
女性「暴力螺旋」:努力隱藏傷口、保持沉默
值得警惕的是,家庭或親密關係其實是一個封閉的系統,具有孤立的、私密的氛圍,以及高度相互承諾、對極端情緒壓力狀態敏感的混合體。當社會蓄意將公共與私領域切割,親密關係中的暴力就經常被淡化為不幸的個案、家庭悲劇、嫉妒與激情犯罪,甚至被刻意隱藏起來,但犯罪專家指出,這往往更具致命危險。
另外,女性對暴力保持沉默,試圖隱藏傷口、痛苦和苦難,以及礙於恐懼和羞恥,並抱持對關係改善的希望,從而造成「暴力螺旋」。亦即從第一句貶抑的口頭暴力開始,演變成第一巴掌、第一次凌虐囚禁,即使施暴者道歉與承諾改變,原諒與姑息仍可能繼續衍生出第二次、第三次,乃至逐次加劇的第N次,甚至有時候施暴者毫無歉意地持續下去。當受害者提出分手時,施暴者還可能因為控制和支配的失敗,進行「計劃性」謀殺,只是往往被公眾與司法視為「情緒激動下一時起意殺人」而縱容輕判。
近日民進黨立委高嘉瑜遭男友林秉樞痛毆、拘禁,手機還被強行備份資料,並以私密照片作為威脅,強迫其噤聲。許多人訝異高嘉瑜具高知名度、高社經地位,應該擁有更多資源和能力可以抵抗暴力,卻忽略這類暴力常是社會系統性、結構性的持續犯罪。特別是父權主義之下,男性為了實現對伴侶與關係的控制,策略性地進行身體、心理、性和經濟的虐待,迫使伴侶處於較弱的地位。這種「親密恐怖主義」(intimacy Ethics),讓女性不管社經地位與權力資源如何,都可能處於弱勢。換言之,高嘉瑜面對的不只是林秉樞個人的暴力,更是父權共犯結構,以及社會對女性貶低與仇視的陰暗面。

藍鬍子、紅色長椅:喚起更多人對親密暴力的注意
事實上,對女性施行暴力的行為,在歐洲童話「藍鬍子」中即已出現。故事描寫一位留有藍色鬍子的貴族男子,將自己歷任妻子殺害、支解,並藏在一個禁忌房間(forbidden room)。德國格林(Grimm)兄弟自民間蒐集故事時,將之改編成〈費契爾的鳥〉(Fitchers Vogel)、〈強盜新郎〉(Der Räuberbräutigam)與〈謀殺城堡〉(Das Mordschloß),並收錄在1812年出版的第一版〈格林童話〉中。男性綁架與謀殺婦女的題材,大量被改編成文學、戲劇、電影、歌劇和插圖,甚至出現在近代的電影、電視節目之中。
童話中,藍鬍子象徵婚姻中的另一半、關係中的情人,將一個個女人秘密殺害與支解,並深鎖於禁忌房間,就如同父權社會不允許公然談論男性暴力,只會導致性別暴力長期持續發生,讓女性接連受害。然而,當終於有一名女性打破禁忌,解開禁忌房間,看見屍體與鮮紅血盆的駭人事實,她才會意識到此前是如何封閉覺知、維持關係的表面和諧,以及自己可能正是下一個獵物,並全力以赴為生存而戰。
根據榮格心理學的童話分析,驅動暴力的陽性負向能量與陰暗情結,需要被帶回意識,藉由眾人正視與覺醒,共同找出對治與療癒的方法。打開禁忌房間,正是這樣一個關鍵轉折。鮮紅血盆的意象則於2013年被Maria Andaloro倡議的「佔領空間」(Posto Occupato)行動化用,許多拉丁美洲與歐洲城市也跟著響應,於市政廳、劇院、電影院、大學、公園或教堂等公共空間放一把紅色椅子,有時上面繫著紅色圍巾、掛件紅色大衣,前方地板擺放紅色鞋子,象徵每一抹被侵犯的靈魂,每一位被虐待的女人,每一段破碎的生活,都離我們不遠。而她們在被丈夫、情人甚至陌生人殺害之前,也都跟我們一樣存在於整個社會中。不再有發言權的受害者,僅能以「血」的意象現身,警告每一個人永遠不要低估暴力的可能。

除此之外,2016年義大利中部城市佩魯賈(Perugia)為響應全球終止對婦女和女童暴力行為的「十億人起義」(One Billion Rising)運動,也在城市最顯眼處設置紅色長椅,後來並有都靈、米蘭、坎比亞諾和佛羅倫薩等城市陸續跟進。德國在2020年的國際婦女節,波茨坦市和州立圖書館也在門廳設置紅色長椅,除了在椅背上標誌反暴力口號以及附上求助資訊條碼之外,也同時配合學校性別教育,呼籲公眾對性別暴力零容忍,以及在家庭暴力問題上切勿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今年德國施拜爾城(Speyer)有鑑於疫情肆虐期間,家庭與關係暴力因封城更變相藏匿,市政府特別與Erlich學校的藝術工作室合作,將紅色椅子的靠背以深、淺紅色木紋呈現被暴力破壞的意象,並噴灑黃色、灰色和白色的碎片,象徵暴力過程中的拳頭攻擊與嘶吼尖叫,裝置於市中心主要幹道上,期望喚起更多人對親密暴力的注意。
這一次高嘉瑜能勇敢說出受暴經歷,已是最好的示範,根本無需各方名嘴自以為是地指手畫腳,給予建議。這次受到眾人矚目的馥都飯店,或許也正是我們可以將「藍鬍子房間」轉化成「紅色長椅」、「橘色世界」為女性發聲的地點,鼓勵受暴者公開說出經歷,也讓更多女性能不再隱忍暴力恐懼。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57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