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前幾周，我正為了我放在衣櫃中的牛仔褲發霉而困擾。發霉有很多種原因，可能是因為夏天到了，家中溫暖又潮濕，使得平時飄散在空氣中的黴菌孢子有機會長出菌絲進行繁殖。在清洗了幾次衣物、晾乾後，我安裝了一些除濕的裝置，讓黴菌不要有機會附著在衣物或食物上，於是之後沒有任何東西發霉，至少到目前為止。
在我之前住的地方，空間頗為寬敞，也可開伙，於是每天和室友煮東西煮得不亦樂乎，後來因為課業逐漸繁重，沒有每天勤快地打掃與處理廚餘，於是蟑螂、螞蟻等蟲子愈來愈多，打死一隻又出現兩隻，大的小的多不勝數，直到搬新家才脫離蟲害，那段期間住得很不舒適。
或許看到這裡，會覺得討論發霉、我的私人居住環境、衛生習慣跟鄭捷有什麼樣的關係？其實這些例子就好像台灣社會的一個縮影。蟑螂出現了，我們會去把牠消滅，消滅之後，就把眼睛閉上：反正我已經把牠打死了。殊不知出現的愈來愈多，一開始隱匿在各個角落，之後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四處橫行。消滅蟑螂固然重要，但如果我們不去面對居家環境，不開始動手整理、打掃，那這些蟑螂螞蟻就永遠也無法杜絕。社會也是類似的情況，最近幾年出現了許多令我們深惡痛絕的、十惡不赦的大壞人，我們急著想要把他們消滅，他們「伏法」之後我們就好開心，覺得把那些蟑螂螞蟻打死的人好勇敢好棒棒，但是我們從來不去面對問題：為什麼會有蟑螂、螞蟻出現？為什麼會有壞人出現？我們該去追究的是怎麼樣讓環境更好，住起來更舒適，而不是一味地去消滅那些怪獸。
而最近幾年，只要有重大案件的出現，人人為之惶恐，避之不及，然後又開始把焦點轉移到廢死與否的論戰上。或許因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於是就把炮火猛烈的轉向「廢死聯盟」，大肆地抨擊，以獲得心理上的某些快感與滿足。在這裡，討論廢死與否或許不是我的主要目標，有很多人覺得死刑就是代表「社會正義」的伸張，覺得犯人罪該萬死，罪有應得。但是就鄭捷的死刑來看，除了他被抓到、被監禁之外，其實我是看不到社會正義的。
相信大家都有看過哆啦Ａ夢，大家都覺得大雄無能，哆啦Ａ夢則具有同理心、無怨無悔地幫助大雄，而胖虎就是個地痞流氓。補教名師呂捷也曾提出哆啦Ａ夢這部漫畫的「社會主義」的觀看角度，我覺得不無道理，但在此我想要以另一種類似的觀點去思考哆啦Ａ夢裡的人物角色。胖虎代表著暴力是無庸置疑的，但我們會發現，可憐的大雄每每被胖虎欺負時，都會去找哆啦Ａ夢求助，而哆啦Ａ夢也會拿出「道具」，大雄又拿這些「道具」去惡作劇，甚至向胖虎施展「報復」。胖虎於是被哆啦Ａ夢或是他的道具修理得鼻青臉腫，然後我們就在電視機前面覺得怨氣舒展，覺得道具真的好神奇好好用。當我們受到欺侮的時候，被這些所謂的「壞人」攪得不得安寧的時候，我們就會去期待社會正義可以替我們出一口氣，社會正義就像是哆啦Ａ夢扮演的角色，我們就是大雄，躲在哆啦Ａ夢的背後，甚至濫用的些所謂的「社會正義」，自認為「合理地」向胖虎展開報復。
鄭捷殺了人，這是不爭的事實，當然應該繩之以法，但卻有許多人在他伏法後展開激烈討論：什麼他本來就罪該萬死、我們要替天行道、其他的死刑犯也一齊死一死……等等，如此可怕的言論、如此噬血的心態，我們跟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殺人犯有什麼不一樣？我們透過所謂的「社會正義」把他們殺了，然後我們就在這社會正義的刀口下一吐怨氣，藉由所謂的「公權力」，來對他們進行報復。
在這裡不多做廢死與否的辯論，而是想要提供另一種觀點來看鄭捷的死刑。這個國家是由人組成、運作的，組成國家的這些人也是人，他們是人民選出來的，既然人不可以殺人，為何我們可以選出這麼一些人來賦予他們殺人的權利呢？很多人會說，這些殺人不眨眼的傢伙，本來就該在這世界上消失，而廢死聯盟的人會說出廢除死刑這些話是因為死者、犧牲者、被害者不是他們的家屬！沒錯，台灣人民的善良、同理心在這裡顯現的淋漓盡致，我們將「自身」投射在被害人家屬身上，也對這些加害人深惡痛絕，欲除之而後快，這是同理的良好表現。但相反的，我們卻不對加害者，或是加害者家屬同理，也就是說我們同理「只做一半」，這樣還是個善良的人民嗎？我們不去了解加害人的動機、不去梳理他們的犯案脈絡，反而是倚靠在社會正義的旁邊，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對這些壞人落井下石。我們太過依賴所謂的社會公權力，我們太過依賴所謂的專家，對他們的話語、結論毫不質疑，這顯現出的就是我們的無知與懦弱。
關於死刑的廢除與否還有非常大的討論空間，正反雙方的意見也都值得接納與參考，對於這項議題當然必須持續地討論與關注，但是在這件事情上，曝露的是人民治標不治本的觀念。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是「漢摩拉比法典」當中最為人知的一項，但到了21世紀的今天，這樣的判決標準還適用嗎？數千年前的思想觀念還可以直接套用在現今的社會中嗎？我們無可否認，這樣的觀念，只是轉換一下形式扎根在我們腦中而已，其本質並沒有改變。
當然，這次的事件衍生出非常非常多的問題，包括一些媒體操弄、某些人出現在節目上大肆消費鄭捷、滅鄭捷長自己的威風、甚至牽扯出一些倫理議題。不過鄭捷的事件凸顯出來的社會問題，並不是他個人的問題，他絕對不會是第一人，也不會是最後一人，如果我們只是一味的把這些人處理掉，而忽略了大環境的問題，絕對還會有第二、第三個鄭捷出現。很多的卡通或故事都會有所謂的「終極大魔王」，他們會操弄許多的小嘍囉去作惡，而我們如果只花心力去解決這些小兵，大魔王將會無止盡的生產更多壞人出現，因此，我們的當務之急並不是要去把這些人幹掉，而是要去理解什麼樣的原因會造成他們被大魔王操控，而大魔王是誰？是社會的冷漠？貧富不均？還是其他問題？改變需要花上非常大量的時間與精力，也需要大家一同努力，就像是要消滅蟑螂，買再多的防蟑藥是沒用的，只有改善生活空間才是治本之道，唯有改變大環境，把真正的Boss消滅，才可以杜絕邪惡，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
（作者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研究所碩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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