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歡我什麼啊？」
在戀人們無意義的對話裡，這一句頻率之高大概能排名前三，好像不找出對方喜歡自己的某些特點，這份情意就沒有根。再往深一點推測，是想確認自己真的好、真的值得。這提問是對情人，其實也是對自己──我都沒保證能喜歡自己了，誰又真的能喜歡我呢？
《非常律師禹英禑》播出兩集後就爆紅，女主角禹英禑是位泛自閉症障礙人士，擁有過人的記憶力，從小便熟讀法律相關細則，以首爾大學法學院第一名之姿畢業。劇集用淺顯易懂的情節，呈現泛自閉症與世界的格格不入，主角跌跌撞撞的成長。
相關的分析與心得很多了，我特別想聊聊情感的部分。這部戲在第9集達到收視率15.78%的最高紀錄，10集以後則慢慢下滑，其中一個原因居然是主角的愛情線！真奇妙，明明萬人迷同事李濬浩對禹英禑親切關懷、淺淺曖昧時，觀眾看得心頭暖洋洋，但真的走向戀愛後，網路上卻出現了很多不滿的聲浪：「過度美化」、「好幼稚無聊的愛情」、「自閉症會這樣戀愛嗎？」
編劇的本意是弭平偏見，沒想到卻意外具體化了偏見。什麼樣的人值得被愛？什麼樣的人懂得愛？我們自以為是誰、可以評論別人的感情？
自己的格格不入，也在愛情中絆手絆腳
光有喜歡的心意好像是不夠的，就算我說那是愛情，只要別人認為不是，那就不會被視為愛情了。
──禹英禑
禹英禑不喜歡肢體接觸，牽手最高紀錄只能忍受57秒，時間到了就想要把手放開，跟濬浩第一次牽手也沒撐過30秒。約會要照著一開始列出的清單走，即便去了濬浩想去的電子遊戲場，玩的依然是英禑擅長的「一起來找碴」，兩個人因為到底算不算「正式交往」而爭辯的時候，濬浩忍不住說了句「找碴遊戲因為妳太厲害了，我一點也不覺得好玩」，英禑也好奇了，「那你為什麼要繼續跟我約會呢？既然一點都不好玩？」
連一般來說，戀人最依依不捨的十八相送，也變得毫無氣氛。
濬浩：「敏宇說他今天會晚點回來，妳要進來坐坐嗎？」
英禑：「不，我今天很累，想早點回家休息。」
濬浩：「那我們一起走，我送妳回家。」
英禑：「這樣我送你回家就毫無意義了，動線安排也很沒效率。」
濬浩：「約會本來就是這樣的，既無意義、也很沒效率。」
英禑：「跟我談戀愛很困難。」
濬浩：「是，看來是這樣沒錯。」
英禑：「但你還是想繼續嗎？」
濬浩：「是。」
這樣看似有點機械的對話，卻因為濬浩這個肯定的回答，令我覺得無比浪漫。這一段的劇情鋪排起承轉合相當自然，他們剛剛結束身心障礙人士跟疑似詐錢騙愛的「男蟲」之間疑似性侵的案子，案件中的被害人說了好幾次「我愛他」，但母親跟身旁的人都不相信，觀眾或許也充滿疑惑：身心障礙者，尤其又是智力較為低下的狀況，真的能知道什麼是愛嗎？將心比心，正要邁入戀愛關係的英禑，也難免懷疑起自己。
其實即便不是電視劇裡比較極端的人物設定，即便不是身心障礙，我們每個人都有大大小小的問題：有人脾氣大，有人過於自卑，有人自私，有人太小心翼翼，有人因為豐腴而煩惱，有人太需要個人空間、有人情緒過份敏感、有人神經太大條……每一個問題都在關係裡絆手絆腳，明明我們要的只是能單純地對一個人好，期待那個人也能單純地回應，但卻難以避免地走向複雜。他愛我嗎？我有這麼多的缺點，我真的值得愛嗎？而有這麼多不足的我，又能好好愛對方嗎？
撇除種種外在條件，你能夠接納純粹的我嗎？
他能讓我感到幸福，也能像你一樣好好照顧我，問題是……我自己，我是能讓李濬浩感到幸福的人嗎？我會不會讓他感到孤單呢？
──禹英禑
我的父親是警校出身，從小就把身為長女的我當男孩養，練柔道、蹲馬步、最重要的是要「有氣概」，沒做錯的事就不能服軟、不能道歉，這樣的氣概用在感情關係裡，就是令爭吵無法終結的一個原因。初戀男友總是問我：「妳就不能道個歉嗎？不能撒嬌嗎？」「我又沒錯，為什麼要道歉？為什麼要撒嬌？」我會在川流的馬路上讓他停下機車，下車甩了安全帽轉身就走，火爆收場。
前兩年有一本書《如何撒嬌》在出版了近10年後突然爆紅，作者親身示範各種搔首弄姿的「撒嬌」，帶讀者練習，但每一篇文都被網友嘲諷配圖不但不討喜不可愛、舉例撒嬌的方式也令人傻眼。我倒是好奇地在購書網站用「撒嬌」二字搜尋，不得了，居然有一千多筆相關圖書，其中一本《會撒嬌的女人最好命》居然賣到缺貨！(剛剛一查，不但補貨了，而且還有十周年紀念版。)
但其實，多年來從朋友身上的觀察跟自己的經驗了解到，真正的撒嬌是一種自然狀態：被偏愛的總是有恃無恐，有恃無恐的時候才能自在地撒嬌，因為知道無論如何都能被接受，被寬容。至於無法相信自己是無條件被愛的，只好學習「撒嬌的技巧」，試圖提高被愛的機率、減少摩擦的次數。從相關書籍的暢銷，是不是意味著，很多人沒有把握能夠不倚賴這些技巧，純粹地被愛？
回過頭來，其實我們真正想要的，不就是剝去各種「有利」因素後，眼前的這個人依然愛著我嗎？
電影《色遇》是前陣子因為家暴案再次爆紅的強尼戴普、跟離婚官司還沒打完的安潔莉娜裘莉主演。劇中，警方奉命跟監裘莉飾演的美女間諜伊萊斯，因為她的男友亞歷山大是個涉嫌金融犯罪的重犯。有一天，伊萊斯突然接到男友指示，要她搭火車到威尼斯，隨便找個男人搭訕以誘騙警方。伊萊斯挑中的男人就是強尼戴普飾演的數學老師法蘭克。由於伊萊斯刻意營造曖昧的化學效應，於是警方也懷疑起法蘭克的身份，但後來確認他只是一個無辜的遊客，想要在辦案過程中排除他以免他落入危險，沒想到法蘭克寧願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協助援救伊萊斯。
電影結尾揭曉，原來法蘭克就是亞歷山大，伊萊斯隨機挑選的男人，竟然就是自己最愛的那個人。連警方鉅細靡遺查證都沒找出的事實，伊萊斯的眼睛沒發現，靈魂卻早已指認。至此我才明白，這是一部以懸疑動作包裝的愛情電影，核心就是「當我不再是我，你還依然愛我嗎？」
這個核心概念在韓國電影《愛上變身情人》中更是發揮得淋漓盡致，男主角的設定是只要一覺醒來就會變成性別、年齡、國籍與前一天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當對方不只是變胖變瘦，變美變醜，而是甚至會變成同性、只能喝養樂多的孩子或佝僂老翁的時候，愛還能存在嗎？生活中的不便、無法與其他好友分享的秘密甜蜜，他人眼中「總是換對象」的流言蜚語，終究還是打垮了這對與眾不同的戀人。雖然最後的最後電影給了一個Happy Ending，卻在觀眾心裡留下問句。
玫瑰不叫玫瑰，還是一樣芬芳
俄羅斯方塊遊戲告訴我們，當你合群，你就消失了。
禹英禑的父親曾說「和自閉症的人一起生活非常孤獨，對我來說，我的世界好像只有妳和我，可是妳卻一點也不在乎我。」禹英禑跟他人的互動常常戛然而止，令人有無處安放語句跟情緒的尷尬，因為她總是獲得自己需要的就結束了，也常不顧他人情緒問自己想問的，說自己想說的，光是在上司鄭明錫面前提起他的胃癌三期「時日無多」就不只一次。朴恩彬詮釋的英禑太過可愛，觀眾不忍苛責，但現實中恐怕不會吸引如春日暖陽的好友在旁關照。
但某個程度，如果完全只站在自己的立場，能這樣不顧他人暢所欲言，不在乎職場的向上或平行管理，好像也滿暢快的？有時候覺得真有趣，從青澀成長到社會化的過程，我們努力磨去身上的銳角，試著能在人生大道上圓滑的滾動，但因為變得太圓滑了，滾著滾著再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沒有能用那些銳角在這條路上刻劃下任何屬於自己的印記。
要說奇怪、異於常人、充滿銳角，非人哉的設定大概最貼切。美國影集《怪奇物語》的主要角色Eleven，在前三季裡面總是扮演著扭轉奇蹟的英雄，卻在最後一次大戰裡失去了超能力。今年上檔的第四季劇情，她因為跟新的家人重啟新生活，於是跟小男朋友Mike開始了遠距離戀愛。她試著當「普通人」去融入新的校園生活，卻因為從小就在實驗室裡生活，根本沒有當過普通人而被排擠。經歷校園霸凌的她亟需Ｍike的愛來修護受傷的身心，Mike卻無論如何說不出一句「愛妳」，她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失去力量不再特別了（畢竟兩人初始的交集就是因為那奇特的力量）？還是這份愛只是錯覺？又或者更簡單，只是不愛了？
直到一次生死交關，Mike才坦言：「很抱歉我不常說出口，但那不是因為我害怕妳，我從來都沒有害怕過妳，我只是害怕有一天妳會發現自己不再需要我……無論妳狀態好壞、有沒有特別的力量、我都愛著原原本本的妳，妳是我的超級英雄。」
不只是充滿銳角，甚至被稱為怪物的Eleven，接納自己都如此困難、能夠被某個人接納更是如同奇蹟。
不論我們是禹英禑還是Eleven，都是一朵特別的花，就算全世界都盼著我們變成芬芳馥郁的玫瑰，但我們要長成自己喜歡的樣子，不用害怕自己與眾不同或寡淡如水，無需特別也不用刻意不特別，因為總有人欣賞這樣的你，至少你自己要愛這樣獨一無二的自己，要自信如陳奕迅的歌詞「若你喜歡怪人，其實我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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