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親戚來台灣度假，放雅加達的工廠休假。
印尼總共有14天國定假日，但官方承認6種宗教：伊斯蘭教、基督新教、天主教、印度教、佛教及儒教，過去還會註記在身分證上。因為有眾多宗教假期，時不時就有人要返鄉過節。誰放假、要請多久的假，成了難以調度的工程。而且，沒有信仰的人怎麼辦？他們不就少了很多放假的機會？不過在過去，沒有信仰的人可能被視為共產黨員，而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所以不管怎樣，大家都會在身分證上填一個宗教。至於我們熟知的開齋節，對於穆斯林以外的族群來說影響不大。
如果雇主和員工不同宗教，那要以誰的假期為準呢？一名峇里島雜貨店老闆提供他的反向操作策略：儘管峇里島是印尼的島嶼，但族群和宗教都和爪哇大不相同，當地人多數信奉印度教，而非在爪哇有優勢的伊斯蘭教。雜貨店的老闆是印度教，但他不想雇用信印度教的本地人，反而傾向雇用外地的穆斯林，這樣他才能在每兩年一度的印度教節慶安心度假──因為這個長假一休就是14天，峇里島又是個重度觀光的地方，他需要在自己休假時，還能有員工照常上班。但老闆從來不明說這規定，只在面試的時候隨口詢問，你信什麼宗教？但這是錄取的關鍵。久而久之，大家就知道這裡的潛規則：要來這裡工作，要嘛不信印度教，不然就是放棄放假的權利。
不難想像，印尼雖然實施了週休二日，但許多公司仍只休週日，有人甚至一週工作7天。2017年起，印尼啟動中小學週休二日，不過現在還是視學校規定，有些學校週六還是要上半天課。自由時間無法掌握在自己手裡，人們只好偷空休息一下，躺在草地、在樹下、在各種意想不到的地方。他們不是在城市露營，而是真的太累了。
台北101的煙火秀，60秒也足夠了
對於雅加達印尼華人來說，西曆新年就是他們最長的假期，大約3或4天的連假。農曆春節只休除夕夜和大年初一。放假時，大家一起聚餐，或是在飯館慶生，因為親族關係緊密加上人口眾多，席開兩三桌是常有的事。在購物中心吃飯、逛街、吹冷氣，算是當地最經典的休閒活動，也讓雅加達成了全世界購物中心最密集的城市。就算沒事，我的阿姨和姨丈也會開車去購物中心運動，對他們來說，名為「中央公園」（Central Park）的購物中心是最舒適的操場，專程去運動也值得。紐約的中央公園大概不會想到，未來的印尼會有一間以中央公園為名的商場，佔地近20萬坪，還成為世界第十大建築物。
無論上班還是度假，塞車都是雅加達人揮之不去的惡夢，半小時的路程往往要花上兩小時，大家都叨唸著「Macet」，印尼文的「塞車」。也因為嚴重的交通問題，總統佐科威宣布2024年要開始遷都，將首都從雅加達遷到加里曼丹，以緩解嚴重的Macet。就算放長假，民眾逃到外地也躲不了塞車，有一回，阿姨一家人到2個小時車程外的萬隆度假，山上涼爽舒適，但回家的路上是地獄。他們晚上8點出發，希望能避開塞車時段，最後卻花了8小時才到家。名符其實的開夜車，又沒地方上廁所。到家的時候，天都快濛濛亮了。
2015年元旦前幾天，親戚來台北暫住我家。為了盡地主之誼，我們去遍了百貨公司，讓他們在陌生的城市指認熟悉的品牌，按手機算匯率，縱容度假的心情買下一直想買但沒有藉口的奢侈品，說是當作台北的紀念。更何況，這是跨年啊，過去只能透過電視轉播的煙火，現在終於能親眼見證。一度是世界最高的大樓，如何延續它的光輝時刻？其實我從來沒去過101周遭現場跨年，頂多辦個火鍋大會約朋友相聚，或是在誰家頂樓看遠遠的煙火，日子不因為這天有任何改變。但既然他們來了，不看一眼實在說不過去，這可能是他們這輩子唯一一次來101跨年的機會。看過了，無論喜歡或不喜歡，都可以當作未來幾十年的記憶座標。
晚上10點半，我們到了世貿101站，街上的人發抖等跨年。寒流來了，但印尼來的人很開心，他們穿上在熱帶很少穿的羽絨外套，大家輪流傳遞暖暖包。一個小時半的等待，只為了120秒的煙火。中間大家一度冷到說不出話，讓沉默保留身體剩餘的熱量。
接近午夜時，最後一波人，零零星星，悠閒地走出捷運。他們一定是老經驗了。
煙火終於開始，新的年份展開了。人們開始往前站，好像這樣能看得更清楚一點。但另一些人則是往後退，退到捷運出口。我聽說過煙火放完之後，疏散要花上幾個小時、沿著忠孝東路走上多久的事，因此我們慢慢靠近捷運出口，只求能在煙火結束那一刻趕快擠上捷運。
煙火施放的瞬間，我按下碼錶。大家一邊看煙火，一邊問我現在幾秒了？因為煙火結束之後，人潮一旦湧動，我們可能會錯失「逃生」的機會，或是被擠向相反的方向。如果我先前有跨年經驗，就會知道其實我們離捷運出口夠近了，近到捷運門口的燈比煙火還顯眼，就算沒搭到煙火結束後的第一班車，第二第三班也會順利到家。
但雅加達的混亂讓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決定做好更充足的準備，還不到預期時間，煙火才放了一半，60秒，他們就決定夠了，撤退，一點也不留戀。更令人意外的是，旁邊的陌生人也跟著我們跑了，他們一定也是第一次來台北看煙火，專注地聽著我在旁邊讀秒。
遠方的人們靜止，沐浴在光芒之中，而我們歸心似箭，毫不猶豫地奔下樓梯，這些長輩還不忘提醒彼此、當心腳下，千萬別跌倒了，好像外面的殭屍隨時會追趕而來。最後，搭上空蕩蕩的捷運，我們比什麼都開心。車廂沒有任何人，是專屬我們的南瓜馬車。5,400秒的等待，60秒的煙火，像是為了這一刻而存在。
他們不再年輕了，不想徒步走完長長的忠孝東路，不需要找理由和身邊的人相處得更久一點，好讓他們將來帶著笑容，抱怨這異常漫長的一夜。他們對彼此已經熟悉了幾十年，日日困在雅加達緩慢甚至靜止的車流，彷彿路中央有一場狂歡的盛會。現在的他們珍惜準時、乾淨的捷運，沒有人跌倒，握著彼此的手，讓外面的煙火去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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