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ony和Anneke夫婦在雅加達創辦的非政府組織,提供當地人支持性服務,也讓外人參觀貧民窟的生活。這種觀光行程在電影《貧民百萬富翁》成功之後,在印度孟買、巴西里約、南非開普敦、美國洛杉磯、德國柏林等地陸續出現,將貧窮作為一種奇觀商品。但如果不用這種方式,我永遠沒機會走進這樣的地方。
一個照常炎熱的中午,我比預定時間提早一個小時出門,前往荷蘭時代Batavia咖啡館。我在二樓窗邊點了冰淇淋,看著巨大刺眼的廣場。時間到了,便前往附近巷弄快餐店,這是觀光客和導遊集合的地方,下午兩點,吃午餐的人都散了,餐廳開始打烊休息,三人坐在柱子旁邊:一個花白馬尾的阿伯,一個粗眉大眼的阿姨,另一個是壯碩的印尼青年,看來他們就是我要找的人了。另一個觀光客還沒到,反正塞車是常態。
我自我介紹,說起了為何報名貧民窟觀光,說起加里曼丹的遷徙;馬尾阿伯Roony描繪了更巨大脈絡,他說,遭到迫害的不只是華人,還有少數民族馬都拉(Madura)和達雅族(Dayak)。Anneke所屬的族群也曾受難。他們夫妻兩人一直在做社區工作。Ken則是爪哇人。
另一個觀光客Adam來了,他是個在澳洲政府機關工作的中年白人男子,穿著「I 'm from Korea」的黑色T恤。他說,他娶了南韓的妻子,有兩個孩子,來過印尼5次,卻是第一次來到雅加達,所以不知道塞車這麼嚴重,足足遲到了一小時。
惟二的遊客到了,我們就出發了。3個小時後,Roony會在終點的地方等我們。

從郊區豪宅到貧民區
印尼青年Ken帶著我們前進,體驗了各種交通工具:人力車、三輪摩托車Tuk-Tuk和公車──就連印尼長大的朋友都很驚訝,她這輩子從未搭過公車,機車計程車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搭公車真的很難。首先是沒有公車站,Ken和Anneke在繁忙的街頭到處探路,反覆詢問路邊小販,我們這兩名旅客只好站在橋上。他們一度要放棄,Ken走到右前方的馬路,叫到了一台三輪摩托車,招手讓我們過去;同時Anneke從左邊走來,要我們上公車。Ken便趕來公車,與我們會合。
那是台灣早期30年前的公車,車內沒有空調或電扇,到處是裸露電線,要下車的時候就拉鈴、投幣。乘客安安靜靜的,座椅塑膠皮雖然脫落綻線,但車內沒有塗鴉跟怪味。當所有車輛塞在馬路上時,我們看到BRT有專屬通道,乘客待在挑高、現代風格、好像有空調的候車月台,如同綠洲。人跟人之間有著適當距離,穿著整齊套裝,看來都是白領階級。但就連這樣的BRT通道,都會因為繁忙的交通一度停止。但我想,塞在BRT和公車的心情,應該不一樣。
當公車在路邊停下,我們經過中雅加達的豪宅區,從外部參觀雕花的大房子,據說裡面只有老人家和照顧的幫手居住。再往前,前不著村、後不落店的地方蓋了一間國際學校,據說下課時間都像是名車大展,可以看見瑪莎拉蒂、保時捷等名車,排隊接孩子。
過了轉角,我們就進了貧民區。我在草地看見瀕死的幼貓,只有巴掌大。剛開始還以為是老鼠,瘦得可以看見肋骨,湊近一看,貓還在呼吸,但牠的皮肉像是透明的一樣,每個呼吸都必須用力。
「牠活不久了。」澳洲人Adam說。
看看旁邊的人們,無事的人或坐或臥,小販也在熱辣的太陽底下靜止,印尼人是愛貓的國家,但連人都要活不下去了,更何況是貓。
他們的家,真的幾乎什麼都沒有
我們經過河灘地,怪手在清理淤泥,右方這座貧民窟有1萬5千人居住,據說明年夏天要拆除,整個雅加達的貧民窟據說容納了數十萬人。這些人從爪哇、巴布亞等遠方的島嶼而來,在雅加達住了好幾代。河邊有人在燒垃圾,腐臭的白煙一度遮蔽我們的視線。
走進人們居住的區域,多是兩層樓的木造建築。孩子看到外人前來,紛紛走近我們,小女孩微笑握起我的手,靠在她的額頭,我從未摸過這麼柔軟的手。另一個聰明的小男孩則指著我帽子,用標準的華語說:「我要你的這個。」文法、腔調都非常清楚,沒有誤解的空間,很少外國人能發出這麼清楚的四聲,但我假裝聽不懂。
我們其實帶著一些禮物,但導遊時前就交代,不能隨便發放,而是要在我們到了預定地點,再拿給接待我們的人——如果現在給了(我在印度犯過這種錯誤,給了一個孩子,會有更多人追上來,於是我們搭著人力車離開街區、逃開了那群人。)步行的我們絕對跑不過這些小孩。報名完成信上面就寫著:若是可以,請帶著物資前來,並且在指定時刻發放。我帶著本來要寫給朋友的明信片,Adam搜刮了旅館所有的衛浴用品。這就是我們所有的了。
貧民窟的巷弄間,還是有些商業活動,一樓的雜貨店、巷口的零食攤,甚至是伊斯蘭學校。這些樓房有共用的廁所,走廊狹窄潮溼。我們走到二樓,一名13、14歲的女孩打開家門,接待我們。爸爸去打工,她跟媽媽在附近撿資源回收,最近紙價大跌,所以就不撿紙了,門外放著兩大袋寶特瓶。
家徒四壁——我到了這裡,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這個兩坪大的房間,5個人盤腿坐在地上就滿了。牆角有一張摺疊矮桌,進門的右邊角落以吊桿掛著全家人的衣服。要用的東西,伸手就能拿到,家中的東西都是會用到的,沒有任何雜物。這是花了心思好好打理的空間,絕對不是懶惰囤積的黑洞。女孩家當然沒有多的茶杯,我們應該也不會喝這裡的茶水,因此她為我們開了頭頂唯一的吊扇,但吊扇重心不穩,時常像個蹺蹺板晃動,女孩也只好關了。
「你們還有沒有問題想問?」Ken說。Adam問了一些問題,而我這天沒有列訪綱,因為有時保持足夠的沉默和耐心,會獲得某些不一樣的東西。
但在這個時刻,我強烈意識到,我們看到了策展人要我們看到的,但我們為什麼要「有問題?」這些問題人們早就想過無數次了:為什麼我是窮人?為什麼他們可以開名牌跑車、出國留學?如果問問題有用,大家就不會在這裡過著苦日子了吧。Adam問完問題,拍了幾張照——有人開了頭,那我拿出手機也不算太奇怪,事實上,這樣極簡主義的空間非常值得學習,許多細節充滿巧思,但我放棄了觀光客拍照的權力(或義務?)。這算是他們最後的尊嚴,我想維持著像是拜訪朋友的假象。
道別離去時,Adam說著他非常抱歉,世故地從皮夾拿出印尼盾面額最大的10萬紙鈔(價值大約200元台幣)給女孩,大家似乎都期待著這一刻,而我也照著做了,拜訪朋友的假象終究破滅了。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只知道就算我付了錢,也不能改變任何事,但付了錢,就好像有種解決了什麼的錯覺。雖然我不是來自第一世界國家的人,卻有著同樣的負疚感。

沒有人想來第二次的地方
下一站,我們搭著人力車,前往另一個貧民窟。車夫很瘦,衣服很破,讓人忍不住會盯著破洞看,但車子很新很漂亮,有遮蓬以及紅色的椅襯。我們一行四人,一人一台車,Adam白白胖胖,就像刻板印象的有錢人,而我也是自己搭一台。我猜若不是我們,其他人應該是兩三人合搭一台,但為了創造經濟機會,我們就舒適地一人搭一台,穿過中午就下課的學童、雜貨店、無事的人群,還有機會跟車夫搭話。
雅加達只要不是雨季,天氣總是很好,黃昏時可以看見淡橘色的天空,因為空氣品質隨時都是紅色警戒,但沒有人戴口罩。我們平常總是坐在車內吹冷氣,從來不開車窗。
到了社區下車,地面都是黃沙,沒有舖設。我們到二樓拜訪50多歲的老太太,她跟女兒都替人打掃,租了這房間十多年。後來房東要賣,她就頂了下來,付清房款,想把這房間留給她女兒,臉上全都是驕傲,就跟傳統的長輩沒有兩樣。看到我,她說她長年跟華人相處,所以會說華語,例如「恭喜發財」、「新年快樂」,但「ㄌ一 ㄏㄜˋ」(你好)、「ㄍㄢ ㄒ一ㄚˊ」(感謝)是閩南語,「ㄌㄠ ˊ ㄌㄠ」(玩玩)可能是客家話。我第一時間就知道這些詞彙的意思,但也同時意識到這些「華語」,隸屬於完全不同的閩南語和客家話系統。隨處可見的菜單,也能見到Bakso(肉丸)、Mie(麵)等華人帶來的食物,也在印尼語中佔有一席之地。
我們沿著堤防步行,繞過消波塊和水泥封住的小路,幾個學生下課坐在平台聊天。堤防的盡頭是一艘竹筏,用一根繩子連結兩岸的社區和墳場,船夫就拉著繩子幫我們通過大約15公尺的距離,收取因為面額太小我無法換算的金額。
這塊沙地竟然蓋了伊斯蘭小學,校門口有一間雜貨店,但店裡沒人。Ken領著我們翻過垂直攀升的防波堤,跟船主談了價格,載我們三人出海。水很髒,漂浮著垃圾,但還是有人在岸邊釣魚、在船上烤魚。抬頭仰望輪船,被海水侵蝕得生鏽破舊,角落則晾著衣物。船上、岸上的人看見我們這群傻傻的觀光客,有時會揮揮手,我們也習慣如此致意。但一個穿黃色破爛T恤的老人,不知為什麼忽然大罵吐口水,幸好我們離得夠遠,想來不至於干擾他的工作,但回程時很怕遇見他。
把大船拋在身後,眼前是一片混濁黃的汪洋大海,小船沿著浮球調轉回頭。回程的我們就更沉默了,另一方面也怕髒水濺到口鼻。夕陽默默映照著嶄新的河岸豪宅,據說兩年前因為經濟問題停工。這條河不像法國塞納河,有美麗的風景和歷史,也不像印度恆河,有人們耳熟能詳的故事、住民的生活,所以當然也沒有觀光客造訪,就連我自己也不想來第二次。
孩子、表演、禮物
回到校門口的雜貨店,孩子們都到了,從5歲到12、13歲,7、8個人唱著各國版本的生日快樂歌:英文、印尼文、中文、荷蘭文,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語言。我難得對著人拿出手機拍照,因為他們好像期待這樣,拍照似乎是一種尊重,表示「我們有在看」,儘管有些孩子只是例行性地嘴巴動一動。我覺得這場面有點驚悚,竟然為了唯二的觀光客表演。但我可以想像一般的觀光客來,如果什麼都沒看到,像是剛才那樣,可能會覺得失望,回去可能在網路反推這行程。
他們唱歌,我們拍照,打拍子,典型的快樂貧民想像。
我決定梭哈背包的明信片,就算我不知道後面還會遇到什麼人。這些明信片是朋友和我以前旅遊到處亂買的,但也沒在當地寫下和寄送,後來我乾脆就拿著這些卡片出國,反正朋友也不在意是哪裡買的,重要的是這份記得的心意,但每次行程鬆緊不一,我也不敢保證一定會寄明信片,倒是把大家的收件地址都存在雲端。
我大概計算一下,每個孩子可以挑兩張,雖然整疊丟給他們分很方便,但這裡面一定有帶頭的孩子和跟隨的孩子,在大人眼皮底下,他們至少不會做得太過分。而且「自己挑的」,絕對比隨便分發得有意義,這是他們憑自己努力得到的禮物。在孩子們挑選時,Adam在先前就發完了物資,所以他只能跟雜貨店老闆買些零食,再交由Anneke分發給這些孩子。
我收回剩下的明信片,正好有5、6個中學男生經過,他們雖然沒唱歌,但或許也會對這些遠方來的畫面、陌生文字(有些明信片是作家手稿)有興趣,他們推擠打鬧,一副覺得這禮物很幼稚的樣子,但在某個片刻,他們安靜下來仔細挑選,隨後恢復嘻嘻哈哈。明信片雖然無用,不像錢,但大家開開心心的,給的人和收的人都無需為此羞愧。
「給錢」這件事
最後一站,我們四人搭一台三輪摩托車,到了火車鐵軌旁的社區。
火車經過的時候,孩子們紛紛跑開。火車離開以後,耳朵垂落半邊殘了的兔子,又跑出來跳到鐵軌。我實在不知道那是寵物兔,還是有一天會被殺來吃掉的食物。

這裡也有一家雜貨店,店主女兒今年20歲,現在讀醫學院。她也是那個村中,唯一上大學的孩子。她說她的家人在附近準備了兩個教室,教導村莊的孩子洗制服、晾乾、做功課、大家一起唸書。我沒能當面問她,身為醫學院學生,課業繁忙,生活環境跟同學相比(比如說我的醫生表弟),肯定是格格不入的吧?我們參觀了為孩子準備的兩個房間,但那裡不像是教室,房內空空的、堆著兩三樣工具,沒有任何書和紙筆。我曾在安親班工作,很難想像這裡要怎麼讓孩子們寫功課?
我們一路穿行房舍,到了橋下的住宅,我步行速度向來飛快,被Anneke叫住,她說,坐在板凳上半盲的老太太,丈夫和子女都死了。Adam就像他平常一樣,抱歉地說沒能準備什麼,只能拿出錢,但我實在是不習慣塞錢,儘管阿姨和母親也常這麼做,我不懂為什麼拿出錢來,必須感到愧疚?我每個月都有一筆固定捐款,對方不必道謝,我也不必道歉,單純是我能力範圍能做的事。但我還是拿了錢給這個老太太,趁著Adam「道歉」的時候拿出去,就像是他給的一樣。
離開了橋下,Ronny果然在橋上等著我們。
我們上了車,說著自己看到的、有疑問的,多半的時間我都沒說話,跟帶頭的Ken一樣,就當做我英文不好吧。下車前,Adam從皮夾拿出這次旅程的費用,還加上兩三張大鈔,說著「你們辛苦了」、「組織做的事很有意義」——這是歐美觀光客和亞洲觀光客的差異嗎?我就只想拿出網站說好的數字,大約是台幣1,200元到1,500元,對我而言這不是一個小數字,對當地人更是。後來我從其他旅客經驗得知,這筆參觀費一半會給Ronny,另一半給組織,但組織不也是創辦人管理的嗎?太多問題,可能不是我一天能問完的。
傍晚六點,我們結束行程,到了車站,這是雅加達交通最黑暗的時刻。熱心的Ken用自己的手機APP幫Adam叫車,我則是像個當地人一樣,早就叫好了車。但司機找不到我,我也找不到他,Ken再度熱心地接過我手機,幫我找到混亂車陣中的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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