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會想,如果康蘇薇若不是女的,如果她是男的,她是老大,她的命運會不會完全不一樣?她能成功向上流動嗎?」講座進行到中後段,怡潔丟出了這個問題。「向上流動」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概念,什麼是「上」?其中包含多少中產階級待在象牙塔裡的想像?以及,向上之後,人們有活得更好嗎?
隱形的人類學家
「人類學基本上就是一門聽故事的學科,重點是聽完之後,怎麼處理這些『人』的故事。」人類學者在民族誌裡是否現身、如何介入,從祖師爺馬凌諾斯基在初步蘭群島的田野經驗至今,一直存在著相當多討論,而《桑切斯家的孩子們》就是一本在形式上很值得好好說上一說的民族誌。
不同於當前強調參與、介入的人類學作品,60年前的路易士想要嘗試一種既「科學」但又能「栩栩如生」呈現貧民窟居民生活的表現方式。他用了當時剛開始流行的錄音機,完完整整錄下他與報導人的對話,然後再將自己的問題刪去,留下報導人的話語,編輯剪裁成書。
怡潔一開始引述了路易士在《桑切斯家的孩子們》導論中一段很動人的描述:
在準備將這些訪談出版的時候,我把我的問題刪去,挑選他們提供的材料,編排組織出連貫的人生故事。誠如亨利・詹姆斯說的,「生命是包容與雜亂,藝術是辨別與挑選,這些生命史同時具有生命與藝術的特質。」
只是,做過人類學研究的人就會知道,要裁剪掉什麼、編排出什麼,過程非常困難,因為這透露了研究者把自己放在什麼樣的位置,以及他要如何對待他人的生命經驗。路易士有意識地自覺到自己美國白人教授身分是非常敏感的,他選擇的方式是隱形,讓自己藏身於字句之後,把發言權完全交給這一家人。
《桑切斯家的孩子們》全書幾乎看不到人類學家的影子(除了導論和前言後記),乍看之下,這本書完全就是4個孩子和他們的父親,5個人自說自話,叨叨絮絮自己的一生。但路易士真的隱形了嗎?他在導論裡寫的很微妙,「我的很多問題激發他們表達自己的想法,而這是他們可能從來沒有思考過或自願表達的訊息。儘管如此,這些問題的答案仍是他們自己的。」這讓我們不禁好奇,他問了什麼問題,又是如何讓這一家人能夠坦誠相對,說出如此動人的生命故事。
緊密的關係是保護,還是無所不在的監視?
人類學家在講故事之前,習慣(也必須)非常精準地交代整個故事脈絡。路易士在書的一開始非常詳細地描述了桑切斯一家生活的環境背景,而怡潔鋪陳這一家人故事的過程,也彷彿一個人類學家進入田野——她用人類學家的方式,帶我們認識桑切斯這一家。

首先是場景。這一家人的故事發生在墨西哥城市中心,觀光客都會去的憲法廣場、主教堂,他們住的貧民窟就在距離市中心10分鐘路程的地方。這個叫作「卡薩格蘭德」(Casa Grande)的貧民窟可是能夠自給自足的,除了住人,附近還有一些小工廠、公共澡堂、三流戲院,還有學校,小孩會在自己街區裡面的學校讀書;有髮廊,有非常多賣龍舌蘭酒的小酒館,最重要的是,這有很多二手市集,也就是賊仔市。
故事開始的時間是1956年。1950-1960年代是拉丁美洲經濟社會急遽變遷的時代,城鎮化正在發生,農村的人湧到城市來求生存,而流動的過程會切斷以往已經建構好的親屬、社會網絡。人們要在一個新的地方重新落地生根,重新找到生存的方法。
在路易士的另一本作品《貧窮文化》裡有一張圖,畫出桑切斯一家住的「維辛達」(vecindad,類似院落的概念)長什麼樣子:四排房子,中間有個廣場,小孩可以在裡面玩,大人就在這晾衣服,廣場是住在裡面的人互動聚集的空間。這裡屬於社會住宅,一個房間就是一個家。
講座中有位懂西班牙語的讀者提到,「卡薩格蘭德」(當然是化名)這個名字其實會讓他格外意識到「空間」這件事,因為Casa Grande的意思是大房子,但住在這裡的居民卻是一家人通通擠在一個房間,極度擁擠狹小,與名字給人的印象形成非常大的反差。

這個貧民窟的居民來自墨西哥全國32個州中的24個,背景殊異,但他們彼此間並不是毫無關係。住戶中有三分之一本來就有血緣關係,就算沒有,住進來之後也會開始締結宗教上的關係,變成彼此的教父子或教友。令人意外的是,這裡雖然經濟條件非常不好,但搬遷率很低,很多人都在這裡住了非常久,一起上學、一起跳舞,可能也會跟裡面的人結婚,堆疊出越來越緊密的社會關係。
比如貧民窟裡的男孩子都會混幫派,幫派的重要功能之一,就是守護社區裡的女孩子。「別的社區不能覬覦我們的女孩子,這個女孩子是我們的。」但這種緊密的社會關係也其實很可怕。「讀完這本書,我印象最深的兩個字是『監視』。」在故事中你會一直看到,女人不停地被監視,她的爸爸、男朋友、老公,甚至姐姐,會一直懷疑她們是不是跟別人有染,是不是過度風騷放蕩;男人也一直被監視,被他的爸爸監視,懷疑他是不是跟同父異母的妹妹有染,是不是去花柳巷亂來得了性病,被他的鄰居監視。這種緊密的社會關係,該說保護還是監視?他們一方面非常自由不羈,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另一方面,「無所不在的監視其實一直在評斷他們的各種行為。」
窮人該是什麼樣子?
人類學家的下一步是人物側寫。怡潔花了不少時間描述每一個人,他們的故事反映了那一代,從鄉村移居到都市、所有家人擠在一個房間裡生活的窘境,但他們的故事也具有某種普同性,人被丟在那樣的環境裡,很有可能會經歷非常相似的生活。其實這正是民族誌能夠讓人感同身受之處,因為它有非常多細節,我們很容易在其中投射自己。同時,怡潔也在對每一個人的側寫中,一點一點打破我們對所謂「窮人」的刻板印象,而這也是路易士企圖在《桑切斯家的孩子們》這本書裡做的事。
父親赫蘇斯是典型的「男人」,12歲就離開家去工作,把勞動這件事看得非常重,因為這是他尊嚴的來源。「不要以為窮人工作都是為了活下去,工作某種程度是一種尊嚴。」窮人通常很依賴社會關係度過難關,但赫蘇斯不是,他不喜歡跟親戚往來,相信靠自己才是最可信賴的。他從自己父親身上學到的是不能對孩子太好,太關心孩子會毀了他們,所以他對小孩要求非常嚴格,要求他們要自立自強。可是我們也會在故事裡發現,終其一生,他都在幫他的孩子。
瑪塔,桑切斯家最小的女兒,爸爸寵她、哥哥到哪混都帶著她,所以她感覺到自己被愛。她在書裡很直接地表達出自己對男女關係的看法,「交男朋友是女孩與女孩間的尊嚴跟競爭。」這個觀念來自她幫派裡的女孩們,但她自己其實並不這樣想,她嚮往著一段純粹的感情。貧窮文化其實是一個封閉的小圈圈,人在這個文化裡想找到一種讓自己活得好、活出尊嚴的方式,就很難往外看。想往外走的人,往往會變得更慘。比如瑪塔的姊姊,康蘇薇若。
康蘇薇若其實不是個西班牙文中常見的名字,這種異類的感覺其實跟她在這個家的處境很像。康蘇薇若常生病,這很吃虧,因為在他們的環境裡要很強悍,一天到晚生病就只能困在家裡,不能出去交朋友、混幫派。「康蘇薇若其實是一個非常中產階級底子的人,但生在這樣的環境就有點悲慘。她一直覺得自己被困住,被兄弟妹妹困住、被父親困住。她疏離了自己的社區,但也沒有進到另一個階級,懸在中間,跟兩邊都格格不入。」
或許,康蘇薇若是我們最能理解的角色,(想要)中產、對環境不滿、想改變,可是把自己搞得不上不下。
她讀很多書,但她的悲哀也在於她看透了他們家陷在一個怎樣的結構困境,她知道外面有一個很大的世界,她想告訴他的哥哥爸爸可以怎麼做來跳脫現在的處境,可是所有人都不甩她、嘲笑她,都覺得她怎麼這麼高傲,書讀多了就變這個樣子。「有時候我會想,如果康蘇薇若不是女的,如果她是男的,她是老大,會不會完全不一樣?我覺得會。她很想指導他們,可是沒有人要她指導,大家都覺得她驕傲忘本,不想理她。」
老二羅貝托,最直接的形容就是個流氓,他說他偷東西是因為好玩,為了要有故事跟朋友分享。他因為自己長得黑而常被欺負,也生出自卑,進出監獄好幾次,又衝動,可是兄弟姊妹都承認他是最正直、最高尚、性格最好、對人最善良的人。「他其實是個文青型的人,而當他被丟在那樣環境,為了活下來,就只好變成這樣一個人。」
老大馬努埃爾就不同了,他非常有魅力,長得帥會唱歌,當然也會打架。「他其實是一個有Charisma的人,他最大的困境就是他父親;他們也是兩種完全不同類型的人。赫蘇斯是勤懇的,把生命獻給家庭工作;馬努埃爾則風流倜黨,喜歡耍小心機,會講話哄女孩子,很會賭也賺很多,永遠遊走在制度邊緣。」他們代表能在這個社區活下來並贏得尊重的兩種完全相對的類型。
錢也是在這本民族誌裡另一個值得討論的主題。「他們不是沒錢,可是不會存錢,拿到錢就花掉,不太會存錢去做一些中產階級會做的事。」
(本文為左岸與浮光書店合作的《桑切斯家的孩子們》民族誌讀書會座談紀錄,方怡潔教授主講,左岸文化主編孫德齡整理。下篇請見:〈誰說一定要他們「向上流動」?方怡潔談《桑切斯家的孩子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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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奧斯卡.路易士(Oscar Lewis)
譯者:胡訢諄
出版:左岸文化
出版日期: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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