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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都前的加里曼丹:那一年,我們回到媽媽的故鄉

加里曼丹島(Kalimantan)是世界第三大島,亞洲第一大島嶼,馬來語稱為婆羅洲(Borneo),而坤甸則是印尼西加里曼丹省的首都。 加里曼丹島(Kalimantan)是世界第三大島,亞洲第一大島嶼,馬來語稱為婆羅洲(Borneo),而坤甸則是印尼西加里曼丹省的首都。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2019年10月,我跟著母親回到位於加里曼丹的老家,原訂隔年再訪新埠頭,卻因為新冠肺炎無限期延宕,只好在記憶淡卻以前,來場線上田野記錄。

去天涯海角都很簡單,為什麼回老家這麼難?

「那裡沒什麼好玩。」1歲就跟著家人逃難的阿雪阿姨,斬釘截鐵地說。

我的母系家族在1970年代,從加里曼丹(印尼稱呼婆羅洲的省分)的村莊亞洋岸(Andjongan),遷徙到坤甸及其近郊新埠頭、首都雅加達、新加坡、台灣、香港和澳洲。誰也沒想到,這最小的妹妹後來成了最成功的商人。因此只要我們開口,要去峇里島、龍目島、澳洲,她都可以買單,就是不能去坤甸的亞洋岸。然而在我看來,首都雅加達和台北也沒什麼好玩的。重要的不是好不好玩,而是我母親的家鄉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待在那裡的人,又過著怎樣的生活。

既然阿姨不想回老家,那我就當作普通的自助旅行吧。反正過去靠著厚厚一本Lonely planet,而且沒有網路,也從印度歷經苦難回家了:諸如旅伴脫隊跑去跟印度青年談戀愛、猴子大便從火車站天花板從天而降──這些日子都過了。想不到那個掛在媽媽嘴邊的「亞洋岸」比這還難。

老家在台北、在巴西的朋友也都有同樣的經驗,這個「老家」不知為何比天涯海角還遙遠,親戚會聲淚俱下告訴你各種襲擊事件與都市傳說。所以我決定把目標設得很簡單,只去了坤甸也沒關係,那邊有很多說客家話的華人,我雖然說不了海陸腔,但聽力沒問題,總有人能做我的地陪。

不巧的是,我認識的朋友都在雅加達,少數在爪哇島。印尼是個橫越4個時區、有17,500多個島嶼的國家。居住其上的族群有爪哇人、巽他人、馬都拉族、華人、印度人、阿拉伯人等300多個種族,說著742種語言。加里曼丹島(Kalimantan)則是世界第三大島,亞洲第一大島嶼,馬來語稱為婆羅洲(Borneo)。不管是加里曼丹還是婆羅洲,基本上都是同一個島。只是東馬的砂勞越和沙巴等城市,不像西馬來西亞的吉隆坡、檳城為人所知。坤甸則是印尼西加里曼丹省的首都,華人約佔三分之一的人口。

不管怎樣,我從身邊找得到的人開始問:一個研究音樂的年輕女生,因為印尼保存了許多傳統音樂和樂器,申請了研究計畫就出發,自己一個人在爪哇島待了3個月,去了泗水、三寶巃。雖然剛開始她水土不服,上吐下瀉,現金被偷了,所有旅行最糟的事都發生了,一度獨自在旅館等著家人電匯到海外戶頭,但還是待了下來。另一個朋友偶然在桃園看到一大群移工,混入他們的音樂會,那是他在台灣各種音樂祭從未看見的能量。就連電腦隨機選的光頭線上英文老師,都去印尼待了2個月,其中有10天在爪哇冥想。他到現在還記得,當時一下機場,印尼島嶼那種莫名平靜的氣氛。

聽這些人說起印尼,都是很好的事,那我媽和其他人看到的,究竟是什麼呢?

坤甸是印尼西加里曼丹省的首都,華人約佔三分之一的人口。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前往那個「又危險又不好玩」的地方

最後是透過朋友認識的新住民朋友,她家在加里曼丹還有親戚,傳來了聯絡資訊。我加了對方好友,請她幫我打了招呼。找到了地陪,差不多就有了司機。但我們也還沒確定抵達加里曼丹的日期,等雅加達時程出來,就能立刻請阿姨代訂國內機票。阿姨看我們意志堅定,就說好吧,她跟我們一起去。朋友介紹的人脈就這樣不了了之。但若不是那若有似無的聯繫,雅加達人也許永遠不會相信,有人想去加里曼丹。

這些親戚總說去坤甸很危險,就用黑色垃圾袋裝行李,但那樣破了不是更慘嗎?萬一掉出金條怎麼辦!(開玩笑的,根本沒有這東西。)行李排隊託運時,發現前方旅客跟姨丈撞包了,其實早點規劃的話,我們可以買吊牌。但他們只想到最立即的辦法:媽媽幫那行李箱綁了一條手巾,姨丈用原子筆在行李箱LOGO塗鴉,那要價數千元的名牌行李箱,立刻成了沒用的東西。

那天為了趕上上午11點的飛機,從雅加達住家到機場的車程雖然只有半小時,但為了避免塞車遲到,我們決定8點就出發。結果完成登機手續之後,改到下午1點出發,櫃檯甚至發起便當,結果仍是拖到1點45分才登機。但飛機再遲,總有起飛的時候。阿姨說了她的親身經驗:度假勝地萬隆往雅加達通常是3個小時多的車程,結果足足塞了2倍,早上10點出發,塞到下午4點才到家,所以不管怎樣千萬要搭飛機(雖然印尼飛機有別的問題)。

到了坤甸機場,我們這些外地人特地穿得破爛,反倒是坤甸的親戚德福嫂一身貴氣,將近80歲的她穿著合身套裝、戴著珍珠耳環、手提著Gucci包。

15年前,阿雪阿姨帶著70高齡的外婆、10歲和12歲的兩個兒子,搭了兩天的貨車到東馬來西亞的古晉。她吃足苦頭,到了古晉,還得去住病舍。但她是來旅行,又不是來看病。當下換了旅館,辭退原本的司機,另外叫車回印尼,花了兩倍的錢又受氣。所以她這次學乖了,我們在加里曼丹全程有專屬司機,又從古晉搭飛機去吉隆坡,司機直接空車回印尼,不必像她15年前一樣舟車勞頓。

無論是住家或店面,客廳都會擺設多份日曆。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50年來,這個村莊始終保持原樣

從山口洋到古晉,大約開了12小時的車,比起5年前我的朋友搭了19小時的公車,痛苦不堪,我們的私家休旅車算是舒適多了,我帶的暈車藥都沒吃完。除了交通工具的差異,也因為兩年前開了一條新路,就連海關都跟以前不一樣。

事實上,就算在2019年的現代,網路依然搜尋不到加里曼丹的住宿和交通資訊,無法事先安排。實地走過兩天之後,發現一般餐廳及住家廁所缺乏沖水系統,也無衛生紙,旁邊是一缸蓄水池,有時只是磁磚舖成的地面和門板,衛生堪慮的環境讓我們跑遍了診所和醫院。不過雅加達的阿姨家雖然有坐式馬桶附加小蓮蓬頭,但一樣沒衛生紙。只是雅加達天氣熱、濕度低,沒兩下就乾了。也有報告顯示,印尼人尿道感染的比例較台灣人低,顯示沖水較衛生紙有益於身體衛生──但統計數據有各種偏差,有待專業人士查證。

洗手間一角。因為水源隨手可得,大多都維持得相當乾淨。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這趟在加里曼丹的同行司機名叫蘇亙,出身爪哇島的泗水,只因為不是華人,差點就被阿雪辭退。他年輕時越過大半個印尼,在馬來西亞古晉的伐木公司做經理,公司倒閉後留在坤甸做司機,專帶人來往於坤甸、古晉和汶萊。蘇亙跟坤甸市達雅克原住民結婚後,生了兩個孩子,一個孩子讀大學,另一個孩子5歲,但妻子前年病逝了。蘇亙不是沒想過回泗水,但考慮到小兒子只會說地方話,決定等孩子都上了大學再回爪哇島。

當我們睽違半個世紀以上,終於回到印尼的小村莊「亞洋岸」,母親卻說跟她12歲離開時沒有太大差異,山是山,市場還是市場。反倒是她們後來落腳一個小時車程外的「新埠頭」,則留有許多母親的親戚和童年玩伴。但2019年8月底,總統佐科威宣布,2024年要把首都從雅加達至東加里曼丹省。印尼人普遍認為這無法解決交通和空氣污染問題,對加里曼丹熱帶雨林的生態也將帶來危機。

這維持半個世紀以上的畫面,也許很快就要有劇烈的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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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大學戲劇學研究所劇本創作組碩士。曾任職廣告文案、編劇、出版社編輯、記者。關注移民及城市議題。出版有《少女忽必烈》、《準台北人》、《跨界通訊》、《新手作家求生指南》 、《我媽的寶就是我》。
FB|陳又津 YuChin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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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大學戲劇學研究所劇本創作組碩士。曾任職廣告文案、編劇、出版社編輯、記者。關注移民及城市議題。出版有《少女忽必烈》、《準台北人》、《跨界通訊》、《新手作家求生指南》 、《我媽的寶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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