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台灣經濟如日中天，天際線不斷攀升之際，這座島嶼仍然有超過 9 成能源仰賴進口，而天然氣儲備量僅能維持不到兩週。這背後的現實令人坐立難安，原來在能源韌性方面，中國儘管存在各種弊端，卻花了 20 年的時間，建構出台灣如今最缺乏的根基。
當年中國瘋狂建設，台北卻像「已完成」的城市
2008 年，當我搭乘廈門航空班機，成為首批飛行新開放兩岸直航航線的旅客之一，穿越辛樂克颱風外圍氣流、顛簸降落於松山機場跑道時，機艙內乘客的尖叫聲隨即化為如釋重負的掌聲。那是我第一次來到台灣。而透過機窗望出去，我對台北最深刻的第一印象之一，是天際線裡少了某樣東西：幾乎看不到任何起重機。
與當時處處吊車林立、樁錘聲震耳欲聾的中國城市相比，台北給人的感覺是「已完成」。這裡的社區氣息較寧靜、耐人尋味，彷彿處於定型的穩定狀態，而非持續成長中。4 年前剛落成的台北 101 矗立在天際，宛如一個建築界的驚嘆號；而第二高的新光人壽大樓，高度僅及其一半。
第一眼看上去，台北彷彿早已抵達某個終點，而海峽另一端的中國城市，仍在路途上追趕。
當中國押注電力革命，台灣卻選擇繼續補貼汽油
快轉到 18 年後，一切已明顯改變。如今，海峽對岸的吊車業者正陷入中國房地產崩盤後的商業煉獄，資產逐漸鏽蝕成債務。與此同時，台北的天際線正隨著台積電與半導體產業的強勁發展同步激增。
晶片創造的利潤，流經這座島嶼的金融管道，如現代煉金術般轉化為玻璃與鋼鐵。這些壯麗的建築成了攀登高手艾力克斯．霍諾德（Alex Honnold）直播冒險的背景，向全球觀眾展現台灣的成功。台北 101 現在已被如雨後春筍般湧現的摩天大樓包圍。在城市另一端，新光人壽大樓在 SOM 設計的雙子星大樓面前顯得矮小；而設計師扎哈．哈蒂（Zaha Hadid）操刀的淡江大橋也已完工通車。
然而，AAA 級商辦、豪宅與地標橋樑，其實只是這波局勢轉變中最顯而易見的表徵。早在 2000 年代末期，當中國城市遍地興建高樓之際，這個國家其實也在另一個關鍵領域悄然蛻變。北京非常聰明地預見到，儘管 20 世紀下半葉是由石油與天然氣等化石燃料推動，但 21 世紀的核心動力將是「電力」。新興科技則提供了機會，讓中國能透過本地生產電力，逐步擺脫對國際油氣市場的依賴。
這種慢節奏的成長，導致今日中國城市展現出截然不同的聲音。曾經充斥汽油廢氣的街道，如今只有電動車安靜滑行的低鳴；電動機車與自行車，更早在近 20 年前就已普及。只要是能電氣化的領域，中國都在不遺餘力地推動。
反觀台灣，交通工具電氣化的速度緩慢得令人焦慮。當 Gogoro 於 2015 年開始銷售電動機車時，包括我在內的許多樂觀主義者都認為，這將是邁向無油未來的轉捩點。但 10 年過去，Gogoro 對燃油機車市場的衝擊依然有限，燃油車仍占全台機車總量 9 成以上。
撇開 Gogoro 自身公司治理問題不談，無論政府或消費者，都沒有獲得足夠誘因把燃油機車換成電動車。原因很簡單：在中油補貼下，汽油價格依然低得驚人，對向來精打細算的台灣通勤族而言，仍是更划算的選擇。
三陽與光陽等傳統機車製造商也持續拖延轉型。當老舊內燃機產線早已折舊完成，仍能輕鬆創造高毛利現金流時，重新投資電動化生產線的商業誘因，自然微乎其微。
更重要的是，政府並不願鼓勵消費者進一步增加用電需求，因為在供應日益受限的情況下，電力仍被優先留給晶圓廠。
荷姆茲海峽封鎖所引發的能源危機，理論上原本應是爭取民意、真正啟動電動交通轉型的最佳契機。然而，當區域內其他國家政府選擇壓抑高價燃料需求時，台灣卻再度採用熟悉手法：動用納稅人的錢，補貼不斷攀升的進口石油成本，以維持人為壓低的油價。中油成了現實世界與加油站價格之間的緩衝器，正如台電吸收天價能源進口成本的角色一樣。因此，台灣消費者對這場此生最嚴重的能源供應衝擊幾乎無感，舊有習慣也未曾改變。
為何中國願意不惜代價發展再生能源？
中國對新增電力產能進行了大規模且系統性的投資。是的，這當中包括大量燃煤電廠、史無前例的核電站建設，以及對生態造成重大破壞的水力工程；但同時，也包括規模難以相比的太陽能與風力發電場。其核心邏輯，大致有三個層面：
首先，電力是中國製造業的關鍵投入要素之一，而製造業正是其出口經濟的基石。能源產能的提升將供需天平向有利於降低電價的方向傾斜，進而維持製造業的全球競爭力，這實質上是一種經過巧妙偽裝的國家補貼。對此，台灣、韓國與日本也並不陌生。
其次，中國曾對國際社會作出具法律約束力的承諾，包括降低單位 GDP 碳排強度、減少二氧化碳排放，以及擴大再生能源產能。當然，中國在這些目標上的成績遠非完美，燃煤電廠持續擴建仍極具爭議。然而，中國再生能源產能的擴張速度令人驚嘆，在 2024 年便突破了 1,200 GW（10 億瓦）大關，提前 6 年達成 2030 年的目標。這進而使北京贏得了重要的外交籌碼，並在世界舞台上展現能源轉型領導者的姿態。
或許最重要的一點在於，中國共產黨（CCP）對於「經濟自給自足」近乎痴迷，這種執念可以追溯至 20 世紀中葉與蘇聯關係動盪的歷史經驗。再生能源藉由本土製造的硬體，利用在地生成的風能與太陽能發電，可說是將自給自足發揮到了極致。
當前中東的局勢正證明了中國能源韌性戰略的明智與遠見。在美國與以色列攻擊伊朗並導致荷姆茲海峽封鎖後的數週內，中國龐大的戰略石油儲備，已成為維持其經濟穩定的重要緩衝。
撇開石油不談，中國目前超過 50% 的裝置發電容量已來自再生能源，並在 2024 年貢獻了約 35% 的實際發電量。這個比例份額每年都在顯著增長。在地緣政治動盪、化石燃料價格劇烈波動的時代，若能依靠本土能源維持照明、交通與工廠運轉，不只提供心理慰藉與經濟槓桿，更直接關係到中共最執著的目標之一──社會和諧。
如果台灣成為「能源孤島」
台灣過度依賴進口能源的事實早已不是秘密：有超過 90% 的燃料仰賴進口，再生能源僅占發電能力的 5%，簡直微不足道。令人驚訝的是，若把水力發電納入計算，即便是俄羅斯與委內瑞拉這類並不以再生能源聞名的石油國家，其再生能源發電占比其實都高於台灣。
對台灣、韓國、日本以及許多東南亞經濟體而言，能源進口必須穿越狹窄海運通道，本就使它們極易受地緣政治影響。而與韓國、日本及東南亞不同的是，台灣大多數燃料進口，還必須額外通過另一條狹窄水道：台灣海峽。
根據經濟部數據，台灣的液化天然氣（LNG）儲備量僅約 12 天，而這種燃料支撐了島內近 5 成的電力。因此，難怪在美伊戰爭爆發後，北京向台灣釋出「甜頭」：暗示統一將能保障能源安全。
但正如 Elizabeth Frost 與 Elena Ho 近期在 Global Taiwan Institute 一篇論述嚴謹的文章中所指出，中國不忘同步祭出威懾手段，透過模擬封鎖台海的海上軍演，營造出一種心理氛圍，讓那份「能源安全保證」聽起來更具說服力。這種恩威並施的宣傳手法固然明顯，但不應因此轉移核心問題：歸根究柢，正是台灣對進口燃料的高度依賴，才讓台灣海峽成為如此脆弱的戰略罩門。
而最諷刺的是，台灣海峽偏偏也是全球最佳離岸風場之一，台灣原本其實很有機會，把這個地理限制轉化為能源優勢。
當台北天際線持續攀升，島內科技巨頭正創下驚人營收與利潤成長，也讓台股躍升為全球最大交易所之一時，我們不應忽略台灣正面臨的轉變。正如當年的中國，如今回頭看去，那似乎正是其經濟繁榮的巔峰時期。台灣政府當然有理由享受雙位數 GDP 成長帶來的榮耀；但同時，也必須面對另一項挑戰：如何將這座島嶼的能源結構，轉變為更具韌性、安全性與永續性的系統？
把液化天然氣採購來源從卡達轉向澳洲與美國，或許能部分解決短期物流問題，但對降低長期外部依賴毫無幫助。重啟封存的核電廠，也難以真正改變結構。在台灣，主張政府應「借鏡中國」，在政治與社會層面幾乎等同自殺，因此許多時候，人們往往連同有價值的部分一起全盤否定。然而，當我們審視台灣的韌性、能源安全乃至於未來時，這座島嶼確實能從關注海峽對岸的經驗中獲益。
電力需求暴增，台灣未來還能維持經濟成功嗎？
即便在荷姆茲海峽封鎖之前，台灣其實早已處於關鍵能源轉折點。我們正面臨不斷增長的電力需求，卻缺乏一套可付諸實行、能提升長期供給能力的計畫。這是一個將決定台灣作為社會、政治體與經濟體未來走向的十字路口。伊朗危機只是讓台灣的能源危機變得更加清晰，並使解決方案變得更迫切。
如果未來經濟成長仍建立在進口化石燃料之上，而競爭對手卻正享受本地再生能源所帶來的複利效益，那麼台灣在中長期內，真的還能持續成功嗎？我們究竟希望發電能力成為國力的泉源，還是成為一個致命的罩門，加劇台灣暴露在地緣政治、波動的原物料價格以及遙遠能源大國國家利益下的風險？
無論某些人多麼不願承認，或許我們最大鄰國在建立更具韌性、安全且永續的發電系統方面的成功，確實有一些值得台灣借鑒的經驗。
未來的種子，往往只有回頭看時才看得清。在 2008 年，若有人談論台灣 GDP 成長率有天將會高達 13%──幾乎是中國的 3 倍──肯定會被當成瘋子的胡言亂語；然而，在今年第一季，這個瘋狂的劇本已經兌現。
試圖預測 20 年後的經濟結果或許毫無意義，但有一件事已經再清楚不過：對進口能源的依賴，終將削弱台灣的未來成功，將我們鎖在一個早已沒有未來的過去裡。政府此刻就該拿出勇氣、野心與信念，正視並解決這個事實。
（作者出生於英國，長期旅居台灣，現任離岸風電安裝承包商Cadeler亞太區商務總監，同時擔任台北英僑商務協會（British Chamber of Commerce in Taipei）再生能源委員會共同主席。本文英文版刊登於「天下英文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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