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緬甸同業朋友隱姓埋名一段時間後，最近和我聯絡。我們曾在仰光的英文大報《緬甸時報》（Myanmar Times）共事，該報在緬甸 2021 年軍事政變後一個月內就倒閉了。他決心不畏打壓把真相寫出來，但擔心家人的安全，於是將妻子和年幼的兒子送到鄉下，自己也躲起來以便繼續報導。
「那是為了保護我所愛的人。 如果軍政府抓住我，他們跟我就不再有任何關係，不會殃及池魚。」他兩年前這麼告訴我。
現在，這位朋友終於離開緬甸並與家人團聚，但卻沒有離開新聞業。「這很艱難，但我不會離開我的崗位。我國仍處於水深火熱。新聞事業是我個人和職業上的承諾。」他表示。他一直在緬甸一家流亡媒體工作。
與我一同任職《緬甸前線》（Frontier Myanmar）雜誌的時任執行編輯美國記者丹尼．芬斯特（Danny Fenster）在仰光臭名昭著的永盛監獄被監禁了半年。隨後，另一位邊防同事葉蒙（Ye Mon）被捕，緬甸士兵在他拘留期間施以酷刑並強姦他。「我很震驚。我沒想到士兵們會做出這樣的行為。我突然想到，如果他們喪心病狂到強姦我，他們隨時都可能殺了我。」他後來寫道。
這就是這些記者的不屈不撓和赴湯蹈火的專業精神。《緬甸前線》同事現在在泰國清邁工作，許多緬甸新聞媒體也是如此。而台北對於中國記者界的重要性，就如同清邁對於關注緬甸的記者一樣。
當外國記者在台灣駐地
在流亡新聞業，台北與清邁確實有相似之處。近日，在香港記者遭到普遍打壓的情況下，一群香港記者在台灣成立了《光傳媒》（Photon Media），表示他們「努力提供不同視角的新聞，讓香港僑民和異議的聲音再次被聽到。」
近年來，北京驅逐、威脅並拒絕了許多駐華外國記者的簽證。許多特派員搬到台北，有些仍在等待入境中國。與此同時，他們繼續從台北進行報導，試著理解台灣的歷史和社會。這為台灣帶來了多樣化的知識和角度，也為台灣人的觀點提供了更多新鮮空氣。
台灣的記者業因許多中國記者遷入而變得更加豐富。過去，國際媒體通常派駐北京記者前往台灣報導重大事件，並且通常會從中國角度進行報導。正如台灣記者楊晧暐指出：「真正觸發（台灣讀者）的是像叛逆省份（renegrade province）這樣的陳詞濫調……我認為這些用詞讓這裡的人覺得國際媒體對台灣民眾的觀點不感興趣。」
在威權主義倒退的亞洲，台灣是僅存的綠洲
經過日本幾十年的殖民統治，以及蔣介石政權對台灣實行殘酷的打壓，直到戒嚴令解除和言論自由禁令放鬆，台灣的新聞自由才得以蓬勃發展。但即使台灣迎來了民主時代，媒體從業者面臨的一些威脅仍然存在。
就在 2019 年，台灣最具影響力的財團之一旺旺中時集團試圖起訴《金融時報》駐台特派員席佳琳（Kathrin Hille）對該集團與中國政府互動的報導。旺中後來撤回告訴。台灣外國記者會（Taiwan Foreign Correspondents' Club， TFCC）許多年來一直主張言論自由和獲取資訊的自由，公開反對針對席佳琳（她是台灣外國記者會前會長）的訴訟，並曾就自由撰稿人在新冠疫情期間受到不公平的待遇發聲。
台灣外國記者會的成立是為了推動駐台北外國記者的權益，並促進他們與台灣政策制定者、政治領袖、學者和民間社會之間的交流。我們積極邀請專家和行業領袖在台灣外國記者會討論有關這個時代面對的緊迫議題。
根據無國界記者組織（RSF）發布的2023年世界新聞自由指數，台灣在180個國家中排名第35位，較上年上升3位。這使得台灣在東亞和東南亞排名第二，遙遙領先緬甸（173）、中國（179）、香港（140）和新加坡（129）。無國界記者警告，亞太地區已被「訊息的絕對和專制控制」所困擾。可悲的是，中國（包括香港）是世界上關押記者人數最多的國家，其次是烽煙四起的緬甸。
據無國界記者分析，台灣的媒體環境自由而豐富，有大約600家電視和廣播電台，但仍然「受到強烈的政治兩極分化、未公開的廣告、煽情和追求利潤的損害」。這阻礙了讀者獲得客觀資訊。儘管如此，台灣卻是亞洲邁向威權主義倒退的一個綠洲。生活在台北的人，很容易誤認得之不易的新聞自由是理所當然的。
台灣的自由民主，可以為亞太地區帶來正面意義
3年多前在仰光，我合著了一篇評論文章，探討為何媒體自由在改革時代對緬甸企業如此重要。我們認為，企業、媒體和民間社會一起有一個「共享空間」，大家都從問責制和透明度中（accountability and transparency）受益。
那些日子已經一去不回，可謂滄海桑田。跟我一起撰寫評論文章的英國前駐緬甸大使鮑曼（Vicky Bowman CMG），本身是一位廣受尊敬並且無畏敢言的改革派元老，最終在永盛監獄關了幾個月。軍方給的原因？她的第二套房子登記在她丈夫登林（Htein Lin）的名下，而不是她的名下。
過去幾年亞洲的媒體自由狀況不佳。就在柬埔寨大選前幾個月，強人洪森關閉了柬埔寨最後的獨立媒體之一《民主之聲》（Voice of Democracy）。今年早些時候，印度政府突襲了英國廣播公司（BBC）辦公室。突襲前幾週，BBC發布了一部紀錄片，其中對總理納倫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在過去的宗派騷亂中所扮演的角色進行了批判性審查。香港著名媒體《蘋果日報》和其他新聞機構已被關閉。《蘋果日報》創始人黎智英因詐欺罪被判處5年9個月監禁，他還面臨即將到來的國安法審判，並被剝奪了選擇律師的權利。
根據保護記者委員會（Committee to Protect Journalists，簡稱CPJ）12月的一份報告，由於各國政府繼續無情地打壓媒體，亞洲各地至少有119名記者被拘留，其中中國、緬甸和越南的情況最嚴重。
言歸正傳，中國政府最近拘留了台灣「八旗文化」出版社總編輯富察（本名李延賀），理由是他涉嫌危害國家安全。這進一步引發了對中國任意逮捕的擔憂。在報告中，保護記者委員會警告：「獨裁領導人加倍加大對獨立報導的刑事定罪力度，採取越來越殘酷的手段來壓制異議聲音並破壞新聞自由。」
在台灣的選舉年，也是關鍵的一年，台灣外國記者會希望蔡英文總統、國民黨朱立倫主席、各黨派的總統候選人、政府高官及駐台北大使館和代表處都樂意與媒體交流、對話。台灣更應該利用其自由民主來支持這個地區受到威脅的新聞工作者，特別是來自東南亞和華語世界的記者。積極協助記者搬遷，簡化簽證和記者證等程序，並讓他們的親人來台探訪，將大大有助於使台灣成為亞洲的媒體中心。
如果台灣政府能夠更好好支持外國記者，台灣將在亞太地區發揮大膽、正面的積極作用。這樣做將使世界更容易了解台灣不為人知的故事，其當前的自由在面對中國威脅下是多麼難能可貴。
（作者為台灣外國記者會會長，專注於報導緬甸和台灣的新聞。本文經同意轉載自天下英文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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