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識讀

向獨裁者說不:被菲律賓政府追殺的諾貝爾和平獎記者,為何堅持向世界發聲?

瑪麗亞.瑞薩(Maria Ressa)當超過36年的記者,在2021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瑪麗亞.瑞薩(Maria Ressa)當超過36年的記者,在2021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圖片來源:Wikipedia

自從2020年3月因為疫情封國之後,我變得非常情緒化,其程度遠超越我以往允許自己情緒起伏的極限。我只能毫無選擇,接受一切不公義在我體內累積為無處發洩的憤怒,而其源頭就是政府6年來對我發動的攻擊。

我可能會去坐牢,而且是坐一輩子──又或者如同我的律師所說:我得坐上超過100年的牢。而且還是基於一些甚至上不了法庭的指控。法律制度的崩解是一個全球性現象,但對我來說卻是切身之事。在不到2年的時間內,菲律賓政府對我發出了10次逮捕令。

我也可能成為暴力攻擊的目標。難道警察,也就是我國政府的代理人,真的會笨到把我當成攻擊目標嗎?哎呀,還真的會。根據菲律賓人權委員會的估計,從2016到2018年間,大概有2萬7千人在前總統羅德里戈.杜特蒂(Rodrigo Duterte)慘無人道的反毒戰爭中遭到殺害。數字的真實性?天曉得。在我的國家為真相奮戰的過程中,那個數字讓我們記者當中出現了第一個傷亡者。2018年,我開始在路上穿防彈背心。

網路上的暴力,也是真實世界的暴力。全世界已經有太多研究及許多悲劇事件證明了這件事。我在網上每天都受到攻擊,此外受到攻擊的還有數千位記者、社會運動參與者、反對意見領袖,以及在此地及全球各地不知不覺被捲入的公民。

不過每當我起床望向窗外時,我仍覺得活力充沛。我心懷希望。我能看見各種可能性──因為就算前景一片黑暗,這也是我們得以重建社會的時候,而且就從我們觸手可及的領域開始:我們的影響力。

我們曾熟知的世界已灰飛煙滅。現在我們得決定我們想創造出什麼。

圖為菲律賓前總統阿基諾三世接受瑪麗亞.瑞薩的訪問。圖片來源:Wikipedia

資訊戰:菲律賓的今天,或許是世界的明天

我的名字是瑪麗亞.安潔莉塔.瑞薩(Maria Angelita Ressa)。我已經當了超過36年的記者。我生於菲律賓,在紐澤西成長受教育,1980年代末從大學畢業後,就回到了我出生的國家。我在美國的有線電視新聞網(CNN)開展了我的事業,1990年代在南亞創立並營運了兩個CNN分社。那是CNN的輝煌年代,也是讓國際記者感到興奮陶醉的年代。

我在南亞據點見證過許多戲劇化事件,這些事件往往都預示了即將在全球連動發生的大事:包括從前殖民前哨地發端的民主運動、早在九一一事件發生前就已駭人興起的伊斯蘭恐怖主義、透過民主選舉上位的全新種類強人將他們的國家變成類獨裁國家,以及社群媒體是如何帶動人的前景及力量耀眼登場,最後卻在我所珍愛的一切遭到摧毀的過程中扮演了樞紐角色。

2012年,我與其他人一起創辦了《拉普勒》(Rappler),那是在菲律賓一個僅以數位形式發表的新聞網站。我的抱負是想在我的國家創造出調查報導的新標準,也就是利用各種社群平台建立行動社群,以提升政府的治理並強化民主體制。在那個時候,我是相信社群媒體力量足以改善世界的最虔誠信徒。透過臉書(Facebook)和其他平台,我們得以使用群眾提供的消息來做即時新聞、找到關鍵資料及線報、為了氣候變遷議題及政府治理手段組織集體行動,還能藉此在選舉中幫助提升投票者的相關知識及參與程度。我們確實快速獲得了成功,可是等到《拉普勒》進入第5年,這個本來因各種理念而備受稱譽的媒體,卻成為自家政府攻擊的對象──一切都只因我們持續做我們的記者工作:說出真相、向當權者問責。

在《拉普勒》,我們揭發的貪汙或惡意操控問題不只存在於政府機關,也愈來愈常出現在掌控我們生活的科技公司之中。從2016年開始,我們開始強調兩個總能輕易逃脫罪責的領域:羅德里戈.杜特蒂總統的反毒戰爭,以及馬克.祖克伯(Mark Zuckerberg)的臉書。

讓我來告訴你們為什麼全世界都該關注菲律賓:在全球公民當中,2021年,菲律賓人連續第6年成為在網路及社群媒體上花費最多時間的一群人。儘管網路速度不快,但2013年在Youtube平台上傳及下載影片數量最多的,也是菲律賓人。4年之後,我們國家有97%的公民都在使用臉書。我在2017年時把這個數據告訴馬克.祖克伯時,他沉默了一下子,說「等等,瑪麗亞」,然後他終於反應過來了,眼神直直盯著我,「剩下那3%的人去哪了?」

當時的我因為他油嘴滑舌的俏皮話笑了出來。但現在的我再也笑不出來了。

根據這些數據,以及臉書自己承認過的說法,菲律賓是社群媒體可以對一個國家的體制、文化及其居民產生負面影響的原爆點。只要是在我們國家走過一遭的趨勢,最終都會在世界上其他國家發生──就算不是明天,也可能是一、兩年後。早在2015年時就已有報導指出,菲律賓有許多「帳號農場」會創建經手機認證的社群媒體帳號,這種帳號也被簡稱為PVA(phone-veri‑ed account)。而同年也有一則報導指出,唐納.川普(Donald Trump)的臉書頁面上大多按「讚」帳號都來自美國境外,而且他的每27個追蹤者中就有一個來自菲律賓。

在全球公民當中,2021年,菲律賓人連續第6年成為在網路及社群媒體上花費最多時間的一群人。圖片來源:junpinzon/Shutterstock

摧毀事實的資訊戰,讓民主漸漸走向滅亡

我總是一直努力想對這個世界提出警告,讓大家知道社群媒體正在摧毀我們所共享的現實,也就是民主體制得以發生的場域。

我在過去10年目睹、記錄的是,科技擁有神一般的權力,得以將謊言的病毒傳染給我們。科技不但使我們陷入對立,還煽動甚至創造出我們的恐懼、憤怒、仇恨,並在全世界各地加速了威權者及獨裁者的興起。

我開始將這個現象稱為「遭到千刀萬剮的民主之死」。現在我們需要用來傳遞新聞的平台,本身對事實採取了充滿偏見的視角。早在2018年時就有研究顯示,跟事實相比,夾帶怒氣及仇恨的謊言傳遞速度不停加快。然而一旦沒有了事實,我們就不可能擁有真相;而沒有了真相,我們就不可能有信任。這一切都沒有了之後,我們就不再擁有共享的現實,而我們所理解的民主──以及人類所有其他重大的奮鬥成果──就等於是死了。

我們一定要在這個結果發生之前趕快採取行動。

2021年時,我是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兩位記者之一。上次有記者得到這個獎項是在1935年。當時獲獎的德國記者名叫卡爾.馮.奧西茨基(Carl von Ossietzky),但當時他因為還在納粹集中營內備受折磨而無法領獎。藉由將這份榮耀頒給我和俄羅斯的德米特里.穆拉托夫(Dmitry Muratov),挪威的諾貝爾委員會向世界發出了訊息,表示現在的我們正處於與當時類似的歷史時刻:民主再次面對了生存的關鍵轉折點。在諾貝爾獎演說中,我說有顆看不見的原子彈已經在我們的資訊生態系中爆炸,這些科技平台給了地緣政治強權一個分化、操弄我們每個人的機會。

諾貝爾頒獎典禮才過去4個月,俄羅斯就侵略了烏克蘭,利用的是打從2014年就開始在網路上散播的元敘事(metanarratives),當時俄羅斯侵略克里米亞,吞併了這個原本屬於烏克蘭的地區,之後樹立了一個魁儡政權。俄羅斯使用的策略為何?在打壓真實資訊後,全數用謊言去取代。透過使用那些便宜的數位網軍惡毒地攻擊事實,俄羅斯抹去了真相,並用自己的敘事去取代受噤聲的敘事──以效果而言,就是告訴大家克里米亞是自願受俄羅斯控制。許多俄羅斯人創造出假的網路帳號、布署由機器人程式運作的網軍,然後利用社群媒體的各種弱點來欺騙真實的人。這些由美國人擁有的平台是全球新資訊的守門人,而對他們來說,那些活動為他們創造出更多的平台交流及收入。於是守門人的目標跟虛假訊息(disinformation)操作者的目標一致。

那是我們第一次意識到資訊戰(information warfare)的戰略將很快布署到全世界,這段過程包括杜特蒂勝選、英國脫歐、加泰隆尼亞,一直到美國「停止竊選」(Stop the Steal)的占領國會行動。8年後的2022年2月24日,弗拉迪米爾.普丁(Vladimir Putin)使用跟之前併吞克里米亞一樣的元敘事侵略烏克蘭。這個例子也說明了虛假訊息是如何由下往上、後又由上往下產生影響,最後得以藉此製造出一個全新的現實。

諾貝爾頒獎典禮才過去4個月,俄羅斯就侵略了烏克蘭,利用的是打從2014年就開始在網路上散播的元敘事。圖片來源:Alim Yakubov/Shutterstock

小馬可仕贏得大選,事實卻輸了

不到3個月之後,菲律賓就墮入了深淵。2022年5月9日是選舉日,我們的國家在那天選出了杜特蒂的繼任者。雖然總共有10個候選人,最後有競爭力的只有兩位:身為反對黨領袖的副總統萊妮.羅布雷多(Leni Robredo)和小馬可仕(Ferdinand Marcos, Jr.),而後者正是獨裁者老馬可仕(Ferdinand Marcos)唯一的兒子;這位獨裁者曾於1972年頒布戒嚴法,並在總統大位上掌權了將近21年。老馬克仕是初代的盜賊統治者(kleptocrat),在1986年的人民力量(People Power)革命終於把他放逐到國外之前,他被控從人民身上竊取了100億美金。選舉那天剛入夜,小馬克仕很早就取得了領先,此後票數始終沒有落後。

晚上8點37分,46.93%的選區傳來票數,小馬可仕的1,530萬票領先羅布雷多的730萬票。8點53分,53.5%的選區傳來票數,小馬可仕的1,750萬票領先羅布雷多的830萬票;到了9點,57.76%的選區已開票,小馬可仕的1,898萬票領先羅布雷多的898萬票。

看來已經沒救了,那天晚上的我對自己說。事後證明,這場選舉展示了從2014年到2022年間,虛假訊息以及社群媒體上無休無止的資訊作戰(information operations),是如何扭轉了馬可仕的形象,讓他從被社會唾棄的賤民化身為英雄。虛假訊息的操作網路不只來自菲律賓,還包括了全球各地的組織網路,像是2020年被臉書擊破的中國組織網路。他們都參與了在我們眼前出現的歷史轉折。從2021年底的諾貝爾和平獎演說開始,我就不停指出,無論是誰贏得這場選舉都不只會決定我們的未來,還會決定我們的過去。如果事實沒有被完善地呈現出來,選舉本身就不會是完善的。

結果事實落敗。歷史也落敗。小馬可仕贏了。

小馬可仕贏得菲律賓2022年總統大選。圖片來源:Wikipedia

為了真相,你願意犧牲到什麼地步?

跟其他被迫躲藏、流亡或入獄的人相比,我很幸運。記者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方式就是去讓真相發光、去揭發謊言──而我還可以這麼做。另外還有太多人在看不見的暗處受迫害,他們沒有曝光度及外人的聲援,管控他們的政府在逃脫罪責方面更是擁有強大能耐。這些政府的共犯就是科技,我們所目睹的是在這個資訊生態系中的一場靜默核彈屠殺。我們必須像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一樣處理餘波,比如創立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NATO)、聯合國(United Nations)以及世界人權宣言(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ight)之類的機構和體制。時至今日,我們需要新的全球組織來重申我們所珍愛的價值。

我們正站在過往世界的廢墟上,而我們必須擁有足夠的遠見和勇氣去想像、創造出那個應有的世界:人們更有同理心、生活更平等,一切也更能永續發展。那是一個不受法西斯和暴君威脅的安全世界。

民主是脆弱的。當中的每個細節、每條法律、每個防衛機制、每個組織機構,甚至是每則報導,你都得為之奮戰。你必須知道,再小的傷口都可能對民主體質造成莫大的危害。這就是為什麼我對我們所有人都這樣說:我們不能對任何困難低頭。

在這個源自過去的當下此刻,一個所有記憶都可以被輕易竄改的此刻,你的所作所為至關重要。我的團隊和我每天都會問一個問題,我希望你也能問問自己:為了真相,你願意犧牲到什麼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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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向獨裁者說不:諾貝爾和平獎記者如何捍衛民主底線,為我們的未來奮鬥
作者:瑪麗亞.瑞薩(Maria Ressa)
譯者:葉佳怡
出版:臺灣商務
出版日期:202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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