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事情,就是要花時間下去,才能有機會理解。」
從來沒有想過,我在馬來西亞十八丁竟然也有機會認識越南媽媽。但是,這也是在我們第3年的服務時,才真正認識她。在那之前,這些越南籍的配偶早就已經深耕十八丁了。只是,我們都沒「看見」。
台灣的國際志工服務,近十幾年來變得越來越熱門。除了大學有志工團隊外,還有一些民間團體,組成醫療、資訊、公共衛生等為主的志工,到世界各地服務。也因為多了很多這樣的服務隊,大家開始反思國際志工的功能和可能為當地帶來的「災害」。
通常,執行服務的人,一定要非常清楚服務地點的需求是什麼。最好的狀態就是「我們提供的服務,是對方需要的」。單就這一點,就需要相當多的溝通、討論、協調或妥協。因為這過程中包含了不同文化、不同領域與專業的互動。除了需求面是一定要特別重視外,另一點我個人覺得就是「時間」。
在當地的服務時間越長,越能夠擺脫「旅遊式服務」的陰影。對清大的志工團來說,無論是去貝里斯、肯亞、坦桑尼亞或是馬來西亞,最少都是一個月,有時候甚至一個半月。當然,這對國際援助或國際志工服務來說並不算特別長。尤其是很多聯合國相關的國際組織,都是以年來計算的。不過,由於我們是大學的團隊,為考量課業和課外活動之間的平衡,我們也只能透過暑假來服務。實際操作和實踐之後,我也覺得一個月的時間算剛好的了。因為在這一個月的時間,在一個地方長期蹲點,我們得以深度認識這個地方,和這裡的人交朋友。

然而,儘管這樣,還是有些事情無法在那一個月內全部都接收,很多時候,是回到台灣之後,再反省、檢討,才得以重新理解。就像我們在十八丁遇見的越南媽媽一樣。前兩個暑假,我們也許有擦身而過,但就是沒有更進一步的交流。直到第三年的暑假,「看見十八丁」組織的總策畫莊白祺建議我們,或許可以拍一部關於十八丁越南媽媽的紀錄片,我們才有機會認識她們。
想吃一碗家鄉的米線,卻因為語言不通說不出口
不像台灣,越南女性嫁到十八丁的家庭來,並非透過有規模的婚姻仲介公司。據姊妹們的回想,似乎是姊妹互相介紹之下,一個接著一個陸續嫁過來。而跟台灣的情況類似,她們結婚的對象,通常是經濟上和社會階級上相對比較弱勢的男性,例如漁夫、工人等等。
「剛來的時候,我想要吃『米線』,但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說。」這麼卑微的需求,只是一樣在故鄉常吃的食物,但換了一個地方,不僅人生地不熟,語言還完全不通,只能咬著牙從頭開始學起。這個經歷,似乎是共通的。
我十幾年前在台灣念大學時,課餘時間到餐廳裡打工,廚房裡就有一位因婚姻仲介而嫁到台灣的越南女孩。當時她才20歲,跟我剛好同齡。我印象非常深刻,我們有時候在廚房裡聊天,她述說她的家庭生活、如何適應台灣、如何學習國字和台語;而我跟她分享我上的課。我們同齡、同為離鄉背井的女孩,但卻有著迥然不同的命運。
當時,是一個台灣社會對東南亞來的外籍配偶還稱為「外籍新娘」的年代。外籍配偶彷彿是一個見不得人的族群,隱身在美甲店、餐廳廚房裡,默默地工作、生養小孩,更多人默默承受著丈夫的暴力相向,或是夫家不友善甚至不人道的對待。太多的悲歌,以致於台灣社會有人開始為這些女性挺身而出,爭取身分證、社會福利、教育機會等等,提供各種教育管道,協助外籍配偶認識並融入台灣社會。
近年來,不少社會組織更倡議外籍配偶是新台灣人的母親,除了善待她們,更應該認識和理解她們的文化。於是,「學習媽媽的母語」成了2019年開始實施的課程計畫,例入國小的正規課程,可以選擇學習東南亞語言,開啟認識多元文化的一大步。
台灣從以前帶有歧視性政策,到現在讓母語走進校園,差不多走了20多年的路。這是民間團體和外籍姊妹們共同的努力。但是在馬來西亞,散落在各地的外籍配偶顯然還沒有組織起力量。
在艱苦環境中努力生存的移民女性
來自越南、在茶餐室做生意賣飲料的金對姐有兩個女兒。平時放學後,姐妹倆就在茶餐室裡找個空位坐下來寫功課。客人多生意忙碌時,就協助爸媽送飲料給客人。金對姐一開始語言完全不通,現在已經可以和客人用中文、福建話對答如流,實在讓人敬佩。
這一天,學生和越南媽媽聚集在十八丁社區圖書館,我們辦了越南美食分享會,邀請了十八丁幾位比較活躍的越南媽媽,帶著拿手的越南料理過來,和我們一起分享。看著她們熟練地夾起生菜,將牛肉和蝦子包裹起來、淋上些許魚露,一口送進嘴巴裡,臉上堆滿了滿足的笑容。然而,請她們聊一聊剛到十八丁時的情形,幾乎所有人臉色又沉下來,幾位姊妹還紅了眼眶。
在台灣接觸新住民姊妹的經驗,讓我知道,有時候請她們回憶過去艱苦的時刻,是很殘忍的。可是,如果不了解她們的狀況,我們也無從出手協助她們。這次交流的結果讓我們發現,她們目前最需要的就是一張「永久居留證」,在馬來西亞稱之為「紅登記」。馬來西亞公民的身分證是藍色的,稱之為「藍登記」。按照規定,外籍配偶必須先申請一年更新一次的依親居留證,5年後便可以申請永久居留證。可是,很多在這裡的越南姊妹已經超過10年了,「紅登記」還是遙遙無期。
「沒有『紅登記』,我們不能工作,也不能在銀行開戶,很麻煩。」金對姐大聲地跟我們說。紅登記不只是身分和居留問題而已,還有工作權和經濟自主權的問題。等了十幾年還等不到的紅登記,幾乎可以說剝奪了她們維持基本生活的一切。
全球化浪潮下的女性移民,從她們的身影,我總是看到堅毅、勇氣和韌性。為了自己的原鄉、為了自己的小家庭不斷地奮鬥著、掙扎著。我想起我所遇過的所有新移民女性,不禁偷偷地在內心為她們鼓掌喝采!希望我能為她們多做一些什麼,先從我們的學生志工王函億所拍的紀錄片《越過南關》開始吧!希望她們的心聲能夠被聽見!
好書推薦:
書名:我們在馬來西亞當志工:台灣大學生走入多元文化、看見自己的服務旅程
作者:王麗蘭
出版:真文化
出版時間:20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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