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網紅錫蘭拍攝「你的心靈不需要課程」影片，超過百萬人點閱。影片雖長達2個多小時，但內容確實循序漸進地幫助閱聽者理解「心靈課程」的內容與心理操縱的手法。我相當佩服錫蘭紮實地搜尋閱讀並彙整心理學研究、甚至訪問相關研究的心理學者，以使其影片內容具有理論基礎，而非基於情緒或個人喜好的發言，相當具有可信度。
影片中主要提及心靈課程有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體驗，藉由一些遊戲，彷彿體驗了「認識自己」的過程。第二階段是「開工」宣洩，透過大量情緒宣洩挖出童年經驗，過程中成員必須接受相當嚴厲的限制，像是不能上廁所、不能支持彼此。這個階段強調「為自己負責」、「百分百的信念」，即使在兒時因自保能力不足所受的創傷，好像也得承擔所有後果。第三個階段則是要拉進新的學員，成為拯救他人的貴人。
明眼人從外部看這些課程，可能會意識到其中誇張、不合理的地方，但由於課程宣傳過程完全不透明，因此錫蘭的揭露，確實有助於民眾思考，判斷是否要加入類似的心靈課程。但我看影片時也發現，課程的某些特性，跟心理治療的確有點雷同！比如在還沒開始接受治療之前，不會知道自己接下來要經歷什麼。即使所有執業心理師都被要求在治療開始前讓個案簽署同意書，簡要說明治療中的保密、不傷害等原則，達到知情同意，但實際上很多人進入治療之後，還是會覺得跟原本想像的不一樣。
因此，在本文中我想談談「心理治療的基本概念與原則」（以分析取向心理治療為主），以及治療經驗、效果與心靈課程的一些差異。我認為這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因為心靈課程中運用的一些話術，也是心理治療中會使用的，但由於運用的立基點不同，會帶來相當不同的影響。
心靈成長需要的是穩定滋養，不是羞辱與嘲諷
你相信一個孩子只要給予夠好、穩定的環境，就能夠慢慢長出自己的模樣與特色嗎？像是樹苗被種在一片滋養的土壤，給予適度的陽光和水（關注與愛），並且控制風雨、溫度變化（環境的挫折）不要太大。
父母之於孩子，常常像是那一片土壤之於樹苗，不會特別被提及，但卻是必要的存在。比較困難的，是我們常常不確定怎樣算是「夠好」且「穩定」的環境。
舉個例：當孩子用積木堆了一座城堡，父母能給予適度的回應，知道孩子正在嘗試堆疊東西，好像想創造些什麼。當孩子發現找不到適合的積木，也能得到適當的協助，先理解孩子的挫敗感，鼓勵他重新找找，如果真的做不到，再主動提供可用的替代品。這樣不過多、過早、也不過度的要求孩子自己負責，於是孩子可以在自己所能承受的挫折中，逐步認識自己的感受、學會面對問題、進而獨立做決定、負責任。
但是這並不容易。尤其是自己本身就沒有被好好照顧的父母，有時候很難給出「剛剛好」的照顧。
太快給予孩子超過他所能負擔的困難，就會造成創傷。像是經歷過性創傷、或是幼時受到暴力虐待的孩子，並沒有得到應有的照顧和回應，即使不喜歡施暴者的行動，卻被告知這是為你好、愛你的表現。這類的孩子常常會選擇順從、甚至內化照顧者的說法，否定自己真實的感受，覺得如果自己乖一點、聽話一點，就不會被打；如果愛上性侵我的人，或許就不會痛苦；被虐待是我的問題，大人們說的都是對的。如此一來，內在那棵小樹苗根本就快被這些混亂的感覺淹死了，難以去感覺自己真實的痛苦、表達甚至求救，更遑論為自己負責。
面對一個沒有順利長大的個案，心理治療需要做的是幫助他重新長出當時因為受到創傷、而沒有發展出來的能力。意思是，這些潛能本來就存在於每一個人身上，但需要足夠好的滋養才能發芽茁壯。
英國分析師溫尼考特認為，治療是一種幾近父母育兒的歷程，重新創造一個滋養的環境──治療師穩定地存在於治療室的空間裡，並且評估個案當下的狀況，給予適當的回應。理想上，治療師會像個「理想的父母」，至少不會亂發脾氣、可區分現實與內在幻想、也不會報復個案。
人類的成熟期很長，若要透過心理治療修復成長歷程中的創傷，以及創傷所抑制的、原本該要發展的能力，重新長出成熟的自己，需要經年累月才能完成，似乎也就比較可以理解。也有部分學派走短期治療，傾向聚焦在特定的創傷議題，而非全面性的修復。
介紹到這裡，你會發現這之中沒有提到任何需要經由責罵、羞辱、宣洩、或是必須對心理治療維持百分百信念，才能得到療癒的說法。畢竟，成長是個人的經歷，每一個人都像是一棵獨特的樹，即使是相同樹種，也不可能用同樣的速度長得一模一樣。大家的創傷都不同，也可能在治療中產生不同的困惑和痛苦。尊重差異性和獨特性、看見每一個人的本質，才有機會發掘個體的潛能與內在資源。
心理治療是一條漫長摸索自我的路，不是保證「這樣做一定能成功」
我想，長成一個「正常又健康的大人」，可能是許多人內在的渴望，當無法如願達成時，就會感到焦慮。近年來很強調「做自己」，但真的要長出「自己」，其實是有點讓人不安的。因為每個「自己」都會跟別人有差異，我與別人不同的地方，是可以被欣賞與接納的嗎？會不會要跟大家一樣，才是正常？
什麼叫做「一樣」或是「正常」？即使文化不同，但共通的期待，不外乎積極、正向、生活豐富、獨立自主、有成就等等。不幸的是，人有各種情緒，當成長過程經歷因哭泣被視為懦弱、憤怒被視為不理性、有想法被視為不合群……等負面評價時，人會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擁有這些情緒，去感知這些不舒服但卻真實存在的經驗？
長出自己除了要辨識自己的獨特性之外，另一個關卡是接納自己的負面感受和經驗。許多個案在心理治療中經歷這些真實感受，會表示「這不是我想要的治療」。我身上真的有這些負面的元素嗎？討人厭、無能為力、不知所措的片刻，真的讓人不喜歡也不想要。
心理治療從來沒有幫助人一夜變好的神效，畢竟這是個重新培育成熟的過程，所以成長過程可能經歷的衝突、矛盾、煩躁與不確定感，在這裡一樣也不會少。不同治療學派，像是榮格說的「陰影」、薩提爾提到「心的面貌」，甚至強調認識自己的負面情緒經驗，像是探索潛意識、看見不同面向的自己，對自我覺察是有價值的。從看見、理解到接納，促使個人可以重新發展更自由、多元的內在自我並加以整合。
心理治療常被質疑的，就是難以說明「做了這些以後，我到底會有什麼具體變化？」每個人在治療中都有自己的步調，更無法說要在現實中產生什麼改變，才算是治療成功。只能說，持續陪伴個案探索自己，是治療一貫的方向。當個案更了解自己，就有機會在相同情境下做出不同的選擇與反應。
而心靈課程號稱你可以在上完課後神奇地變成「更好的自己」，既不需要曠日廢時地在治療中摸索，也能有個正向積極、跟大家一樣的具體結果可期待，甚至有上過課的朋友親身驗證，這對於還無法好好理解、接納自己的人來說，是相當具有吸引力的。此外，強調百分百的信念這件事，我覺得某個程度吸引了想要「百分百完美」的群眾，彷彿只要信念夠強，就能夠得到一個完美的自己，不需要經歷痛苦、哀傷、軟弱與憤恨等人類共有的黑暗面。
心理治療中，有許多外在的結構規則，像是固定時間、固定地點、穩定頻率等，為的是要提供個案穩定的安全感，確定自己總能在固定的時間地點找到治療師。但心靈課程中的諸多限制，像是不能交談、不能如廁，反而是運用了非語言的行動，塑造一種「跟大家一樣才是對的」的氣氛，不僅無法讓成員覺得放心，反而容易引發焦慮，強化服從性、拋棄獨特性，與心理治療中強調安全、尊重個體性的態度背道而馳。
而在這樣的課程中，受到同儕壓力影響，即使過程中情緒產生波動，卻可能覺得離開團體會有罪惡感，或者擔心如果半途而廢，那個最終的美好想像是不是就會成為泡影？感覺失落、不甘心，好像也對不起拉自己來上課的朋友。不想失去「跟大家一樣變更好」的機會，常會促使成員繼續接受這些強勢引導的心靈課程。
心理治療陪你面對自己的黑暗，而不是以更多衝動行為掩蓋
「躁狂防衛」（manic defence）是一個心理防衛機轉，個體會經由一些亢奮、過度活躍、誇大自我、甚至看起來具有創造性的活動，來壓制或抵銷潛在的焦慮、憂鬱、或是其他負面情緒。
心靈課程的段落中，大家集體喊叫各種創傷經驗與情緒，好似是一種宣洩，其實是透過群眾的力量，讓自己說出原本不安、不確定的感受。有人可能會問，這不也是心理治療在做的事嗎？請留意：在團體中你不跟著做不行，即使不舒服也不能說不。但心理治療絕不會逼迫個案以過量或過度強烈的方式來整理自己。
當課程成員使用羞辱、抱怨或攻擊的方式對待其他學員，短時間可能會感覺自己變得很強大、很有能量、敢於表達，捐款、邀請朋友加入課程等行動，也會讓自己覺得有產能、高效率、甚至有滿足或愉悅的快感。但這些底下，隱含著不想面對的脆弱與不安全感，甚至是迴避了不想承受的失落與痛苦經驗，否認現實無能為力之處。
在心理治療中，當個案因為逐步看到自己的脆弱而想迴避時，也會出現躁狂防衛，常見的就是在生活中安排很多計畫、衝動決定、創造力爆棚。此時心理師要做的，是協助個案觀察自己行為的改變，並覺察這可能是源於自己不想面對那些真實卻令人不適的情緒與內在經驗。不停留在躁狂防衛之下，而是回到自己真實的內在狀態，碰觸那些想迴避的情緒，才有機會接納自己也是會害怕、有限制、有些事情就是做不好，而能進一步將這些負向經驗也整合為自己的一部分。
可是心靈課程反倒運用這樣的躁狂防衛，激化個人更投入群體、更衝動且放棄思考。跟所有的防衛機轉一樣，這些行為一開始都是為了保護一個人遠離痛苦，但重複且過度使用同一種防衛機轉時，可能會使得人無法面對現實，甚至創造出更多的問題。像是借錢來上心靈課程、或是為了拉進更多成員而使破壞原有的人際關係，失去原本可得到的人際支持等等。甚至如同影片中所說，在課程結束後會短暫進入「輕躁期」。
躁狂防衛與精神疾病中的「躁期」不同，前者是一種心理機制，為了避免痛苦而產生某些特定的行為反應，後者則顯示大腦已經出現病理性的變化，也就是當長期且過度被課程的氛圍啟動躁狂防衛時，大腦會過度活化產生多巴胺，而離開團體之後一下子失去刺激，腦部無法回到自行調節情緒的功能，就可能出現多巴胺不足的現象，造成情緒反轉、低落或是起伏不定，彷彿從雲端落入谷底，比不曾擁有這些躁狂經驗時更加痛苦。
家人與朋友，都可以做那個溫柔喚醒的人
有句俗語說「喝醉的人叫不醒」，對已經投入課程、或無法退出團體的家人朋友來說，如果一直攻擊這些課程的問題，只會引發他們更高的防衛，以便證明自己沒有錯。畢竟如果期待自己變成一個完美的人，怎能承受錯誤發生在自己身上？
此時，除了持續提供像是前述的「滋養的環境」，另一個需要留意的，就是預防某些傷害性的行動產生，像是從躁狂防衛跌落時因憂鬱而產生的自傷。如果對方開始對課程有所反思、懷疑，也可以提供一些客觀訊息，幫助他們理性思考。
環境的包容、憂鬱時的支持、相對客觀的訊息而非指責取笑，都像遞給宿醉的人一條熱毛巾，幫助他從暈頭轉向的醉酒中慢慢清醒，並且知道，回到現實並不可怕，也不孤單。真正願意陪伴他的人在這兒，而不一定是心靈課程裡的導師或同儕。
我認為，心靈課程之所以能在不同國家與不同時空持續存在，意味著有一群人確實需要這種強烈而美好的幻想，安頓自己內在不完美的焦慮。想要讓大家都能理性地生活，需要在有限的能力中培養更多成熟的個體，能在挫敗中看到希望，在困頓中維持思考，並在軟弱的時候可以互相支持，大家才有機會一起慢慢地，走向不完美但卻真實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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