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有一件駭人聽聞的性侵案件──法國吉賽兒女士在長達近十年的時間裡,遭到前夫多明尼克下藥迷昏後,在網路上邀請陌生人來性侵自己的妻子,並將過程錄影下來。吉賽兒一直在不知情的狀況下遭到侵害。當她發現時,雖然震驚、錯愕,最終仍選擇直面受到侵犯的真實,選擇離婚並公開控訴先生。她認為「羞恥必須轉向」,不應由受侵犯者承擔,因此訴訟過程拿掉所有遮掩自己面貌的物件,拒絕掩蓋躲藏。經由警方調查,參與此案件者高達數十人,最後得以辨識性侵者身份、確定審判有罪的,則有51人。
性別即權力,羞恥感也是被建構的
在思考這個案件時,我想到一本很古老的小說──「紅字」,書中的女主角因為通姦而被懲罰,得要一輩子在胸前佩戴一個紅色的A,讓所有人知道她曾犯過的「罪」。然而,書的結局卻讓大家知道:原來與她通姦的對象,是代為執行教義與秩序的牧師。或許書中的女主角是為了愛,保護了自己孩子的父親,但之所以被發現通姦,是因為女主角懷孕了,而這個生理上的差異,讓男性得以躲藏,而女性不得不現身。即使牧師內在也有一個隱藏的紅字,隱喻著他也為了這個通姦的行為受到折磨。在表面上,他擁有權力,卻仍受到他人所建構的羞恥感所宰制。
受性侵害的女性,為何需要感覺羞恥?這來自「貞潔」的觀念。自古以來,女性多半被要求必須在結婚後才能發生性行為,所謂的「初夜」必須留給自己的丈夫,但同樣的觀念並未被使用在男性身上,反倒是不曾有過性行為的男性,還可能被帶到花柳巷去體驗,有能力與女人發生性行為,彷彿是男孩轉變成男人的成熟象徵。
新婚妻子需要是個「處女」,這樣的觀念是從何時開始,我們不得而知。但某種程度上,成為女人的「第一個男人」彷彿也有種權力展現的意味:我是你最重要的對象,你一旦屬於我,對別人而言就沒有價值了,同時也有一種贏過其他男性的感覺。當女性受男性所控制,缺乏自己的情慾、感受與自主時,權力不就活生生的上演著嗎?
這樣的性別框架,提供男性所建構的父權社會,可以更明目張膽地要求女性節制、順從,甚至如果被性侵了,就只能嫁給侵害自己的人。這樣荒謬的處理方式,雖是不情願地被奪取了貞操,但因為不潔之身可能無法被其他人所接受,只得認同那個侵害自己的人,成為交託終身的對象。這種邏輯思維彷彿也暗示男性,只要你想要,就可以使用暴力,擁有女性的身體,滿足自己的慾望。
共犯無意識認同侵犯他人的權力
吉賽兒案中,除了主謀的作為令人震驚,審理過程中,多數性侵者均否認犯行,這件事也令人訝異。尤其在報導中描述多明尼克均清楚告知每一位參與者,太太已經先行服用藥物,但多數人仍表示「我以為這位女性是同意的,這只是個換妻遊戲」。
首先,我不知道這些性侵者有沒有想過,多明尼克為何需要舉辦這種換妻遊戲?這個男人為何要讓自己的妻子跟別的男人發生性關係?他想展示自己能夠全然地擁有並掌控妻子的身體嗎?或是他想確認自己有能力瞞天過海,讓妻子繼續愛著自己,卻同時接受自己的迫害?我不知道。
權力或許是種迷藥,對人產生誘惑。有權力操縱另一個人,以自己的喜好進行性行為,用以滿足自己的性癖好、性幻想,確實誘人。這一群犯罪者被稱為「普通人先生」,並沒有典型的犯罪者特徵。既然是普通人,不可避免在生活中會出現無法被滿足的需求,此時,有一個機會,能讓自己體驗全然的操控,讓人有種彷彿自己是神一樣的自戀滿足。即使在過程中有一絲覺得不妥、或者感覺現實好像不是如此,但這種可以暫時拋棄文明、放縱內在慾望的片刻,也可能讓防衛機制升起,無意識地忽略了這些現實的線索。
這也可呼應吉賽兒所提出的質疑,為何這麼多年,沒有任何一位性侵者,想到要匿名報警,處理這個不合邏輯的「換妻遊戲」?或許他們都共同迷失在男性所建構的權力世界,認同了這種掌控他人身體所得到的快感,雖然暴力,但令人滿意,因而抑制了自己的理性思考,忘記了所謂尊重自主意願這回事。
如果不懂得思考,只想追求快感而衝動行事的是男人,那麼女人確實不需要為此感覺到羞恥!在這個案件中,吉賽兒意識到自己所擁有的話語權與選擇權,這不容易。她勇敢面對創傷,並且公開影片,運用自己的權力,讓大家真實體會到性侵者的暴行有多不堪,讓羞恥轉向。她向世人展示,雖然我受到侵犯,但我在痛苦中選擇以理性的法律途徑回應前夫的傷害,而非瘋狂的報復或是羞愧地退縮。

開黃腔和性暗示也是一種權力的操弄
在這裏,我想岔題談一下也是近期發生的另一件事──「建中三十重聚菜單爭議」。這是一群被視為社會頂尖份子高中畢業30年後再聚首的餐會,在網路上傳出的現場照片中,菜單上使用了大量帶有性暗示、物化女性的雙關詞彙,還做了幾個穿著女校制服的女學生人形立牌,校友們可以上前合照。
我不確定一開始發想菜單的人,是基於什麼原因──好笑?回憶青春?所以一定得用「性」作為彼此相聚時的話題?或許有些人會說:開玩笑嘛,嘴砲一下也無傷大雅。相較於吉賽兒的案件,建中畢業生們只是把一些影射性的諧音梗用在菜名上,難道不行嗎?若以最低的法律標準來說,確實沒有違法。但若以性別敏感度與平等的價值觀來看,這些人的心裡或許與「普通人先生」們沒有什麼不同,想要透過開黃腔這種帶有性意涵的元素來「爽一下」,感覺自己還是很全能,講起話來叱吒風雲。唯一比較高明的,或許是他們舔臉摟腰的行為對象是人形立牌,不會對他們提告。
不知道綠色、白色、黃色制服的畢業校友們,是否因為穿著制服的是人形立牌,而且沒有裸露(校方辯稱沒有裸露,應無不當),就不會感覺像是自己穿著制服被冒犯?若立牌的設計真的只是為了指引方向,為何不設置青春的建中學弟立牌,而需要使用女學生的造型呢?我甚至有點困惑,那為什麼女校的30重聚活動裡面,就不會出現羞辱男性軟趴趴的菜單名稱、以及使用男校人形立牌來促進活動的精彩度呢?是因為女校比較懂得自制?還是因為這麼做反而會被說都中年女人了還這麼放浪?
權力向來不是明明白白寫在紙上的文字,而是在潛移默化、一舉一動中展現。意思是,每個人心裡一定都有掌控權力的欲望,也都希望自己能在生活裡順遂滿意。性的議題與男性的能力,常常有一定程度的連結,像是描述男性雄風,可能指稱其性能力很強,同時也在表達:我會一直這麼強,即使有人跟我有不同的意見或想法,我仍有掌控的能力與權力,即使你說「不要」,我還是可以把他解讀為「要」。
許多時候,性騷擾就是這樣發生的。一場中年男子回顧青春的聚會,如果只有一兩個人如此,或許可歸咎於個人問題,但一群人當中,不論是主辦方或是參與者,若都沒有人提出異議,顯示大家默許了用這樣的言詞來描述自己與另一個性別之間的關係,彷彿這世界就是照著我的想像所運作。


表面上的性別之爭,其實是不對等權力的拮抗
可能上述事件引發建中在校生的情緒,因而在麥當勞近期陷入主管性侵打工學生爭議時,出現建中學生揪團吃麥當勞,還在Threads上發文表示「沒有女權的世界真好」,不僅引發其他男校跟風,遭到網友炎上,甚至開始肉搜發文的建中學生身份,遭到網路公審。更有些沒有參與揪團的學生因而遭到波及,使得學生家長感嘆,這世界還有正義嗎?
到底什麼是正義?女權所強調的平等真的只是對男性的攻擊嗎?表面上像是性別之爭,其實仍然是為了反轉不對等的權力而為。當女性也想要像男性一樣,可以讀書、外出工作賺錢、不被父母作為交易的工具而婚嫁,為何男性不需要爭取,而女性需要?這些受教權、工作權、自主權在女性身上並非理所當然,在數百年來的社會建構中,女性只是一種工具,用於生產、執行勞務、屬於男人的工具,直到現在仍留有遺跡。因此,女權只是最大宗的弱勢族群,爭取權力反轉的代表名詞而已。
當代的媒體文化,讓公平正義看起來好像唾手可得,每個人都有話語權,不開心的事情可以上網罵,但你有言論自由,別人也有。權力在你手上的時候,也得要謹慎執行權力的後果。我想,當這群學生自由地說「沒有女權的世界真好」時,他們被肉搜,也是在不加思索、用行動挑釁他人、執行了自以為很屌的話語權之後,被他人以不尊重你隱私權的方式反擊的例證。
言論自由的社會中,意味著每個人都有同等的權力,可以表達自己的意見,然而,這其中的道德界線如何拿捏?真的需要謹慎。隨意地使用權力是很危險的,引發其他男校跟風,不等於這麼做是正確的,被炎上也是剛好而已。而無辜受波及的學生,當然難受,可是在大家濫用權力的同時,公平正義也正在瓦解。

不曾覺察性別中的權力意識,才是性平教育窒礙難行的困境
自古至今,從來沒有真正的權力平等、中立這件事。社會中不可避免會出現權力位階的高低,但這個權力,是為了能擔負更多的責任,使組織、社會得以在有領導者的情況下運作。能夠做的,或許是握有權力者能明白清楚,自己正擁有足以改變原本建構的話語權,並且避免使用這個權力繼續維持某些固有的意識形態或價值觀。
就如同吉賽兒案中,如果有一個男子看到網路上的招募,可以反思一下,為何需要「換妻」?我為什麼要接受另一個男人的招募去跟他的妻子發生性行為?或許他就可能會感覺到,多明尼克好像才是他妻子身體的主人,而非吉賽兒本人。他可能會想問,吉賽兒是否想要跟我發生性行為?我跟一個沒有意識的女性發生性行為,對我自己又代表什麼意義?或許他就可能有機會對多明尼克提出質疑,或者透過他的提問,讓多明尼克感受到自己的邏輯說不通。
同樣的,在建中30重聚的活動裡,如果有人能表示:這樣不好吧,X校的同學看到自己學校的制服被做成人形看板可能會覺得不舒服?或許大家也就有機會可以腦力激盪一下,有沒有其他更可以代表30年後再見面的連結,而不只是講著30年前就會說的黃色笑話,那在青春時或許是懵懂的探索,但在中年時就只能說是沒有覺察與長進了吧。
在男校揪團吃麥當勞的事件裡,幾個學校的校長為我們做了一個如何運用自身權力的示範,清楚說理。該屬於學生的責任,加強教導;該屬於業者、加害者的責任,相對釐清。以一個教育者的身份,一方面保護學生不受到更多無謂的攻擊,但同時也藉此機會創造一個給學生反思的空間。
是的,性別意識需要被建立,性別敏感度需要被拓展,權力的運作在當中是必要的元素。不論是法國普通人先生們所說的「這只是一場遊戲」,或是台灣的男校菁英拿性來開玩笑,他們或許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動,可能是對於自身權力的防衛,或許內在有不想改變的地方,不想正視原來這個世界還有另一個性別,我得妥協、我無法什麼都如我想像中的操控與獲得。
從下而上的性平教育,雖然必須得做,但也不得不正視,有一整個世代的人──包含男人和女人──不曾受過性別教育,總是從人云亦云、大家的玩笑話、甚至從A片中學習自以為的兩性相處,但其實只是某一種刻板化的性行為。加以媒體普及的當代,知識很容易被海量的訊息給淹沒,就像是這次的男校跟風事件一樣,使得教育看起來像是白忙一場。
對於性別的認識,需要新的刺激與學習,重新看見這個世界除了男性之外還有女性、多元性別的經驗與差異。當男性面對女性說不,就接受那真的是「不」,理解世界不再是繞著男性的視角運轉,沒有辦法像個全能的神一樣,至少可以當個有反思能力的人吧!而女性或者性別少數也得認識與理解權力在自己身上所刻畫留下的性別意識為何?是退縮?是慣性?還是為了反抗而反抗?除了自我保護,也是為了避免當自身擁有權力時,也可能因為沒有覺察,為了反壓迫,而複製了父權的展現,忽略了其他性別的角色經驗。
關於性別平等與認識性別底下的權力運作這件事,我們還有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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