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帶了兩個孩子進劇場看《京戲啟示錄》。這是屏風表演班李國修老師的經典作品。在這次之前,我已經看過兩次:一次是2000年的經典版,當時未婚;第二次則是2011年的傳承版,當時小孩還很小,看不懂。於是兩次回憶,都是我一個人所獨有。隨著國修老師過世,屏風表演班封箱,本以為無法再帶孩子一起分享這齣戲帶給我的觸動,卻在今年有了機會。
帶孩子去看戲,或許是期待能與孩子共享某一個我喜愛的世界,是一種興趣的延續,也可以說是一種代間相傳。恰巧,這正是一齣談傳承的戲碼。
舞台上,風屏劇團團長李修國以自己父親的人生經驗,做為新作『梁家班』演出靈感。『梁家班』(戲中戲)講述一個堅持做手工戲靴師傅的角度,目擊40年代梨園行,一個戲班子自繁盛至衰微,逐漸分崩離析,人事全非的過程。
──2023《京戲啟示錄創拓版》節目單
戲台上,梁家班無以為繼,只得解散;戲台下,風屏劇團也因各種人事議題搖搖欲墜。無法傳承的失落,讓戲裡的李修國,想起父親期待自己學唱戲、做戲靴,但自己始終沒有回應父親的期待,卻在自己走上舞台創作與表演之路後,發現父親的影響一直都在。
傳承,是有形的家業,更是無形的認同
在家族治療中,談傳承,經常會談到家庭的儀式或規則。像是逢年過節,一定要先祭祖再團圓;上桌吃飯長輩沒有動筷子,晚輩不能踰矩;或者溝通的時候,要求孩子要有禮貌、談尊重,父母說的話,得要先聽從,不能立刻反駁。儀式與規則的存在,凝聚了家庭的共識,好像是我們家的人才知道這麼做,建立了對家庭的歸屬感。但於此同時,也很容易弱化在家庭中的不同意見,尤其當新的需求出現而舊有的規則無法因應時,就會出現衝突。
在戲中,梁老闆想堅持京劇的典雅、華美,卻得面對年輕觀眾不進場看戲的窘境,但若要創新,把武打戲弄得熱鬧,是否就顛覆了規則,搞得不像樣呢?同樣的,很多代代相傳的產業,如果二代、三代想要創新,往往會受到一些阻礙,像是「祖師爺就是這樣教的,現在不這樣做,可以嗎?」或者孩子不想繼承家業時,也可能會受到指責,像是「我們家代代都是醫師,你怎麼可以不去讀醫?」不能成為不夠好、無法維護傳統的罪人,常會成為另一種壓力。
當傳承變成家庭的核心時,個人的意見和需求就容易被忽略甚至犧牲。戲裡的修國,面對做戲靴的父親希望送他去劇校學戲時,想到學戲的苦、練功的累,拒絕了父親的要求。但當孩子無法回應父母的期待或盼望時,內在通常會帶有一些愧疚感,即使叛逆的外表展現得不怎麼在意。
即使如此,修國團長/國修老師卻傳承了父親內在那無形的職人精神:「人,一輩子能做好一件事情就功德圓滿了」,以這樣的態度,堅持寫下屬於屏風表演班的原創劇本,從自身生活點滴、生命經驗為原點,創作一齣又一齣既傳承又創新的戲。

當傳承限縮在角色裡,父母的期望可能變成禁錮
散場後,我的思緒一直飄到前陣子與孩子之間的對話。在他高二選組時,曾脫口說過一句話:「如果我不知道選什麼的話,輔導諮商也可以是一個選項。」雖說自己的專業被孩子拿來當墊檔用,但被列入選項之一,心裡還是暗自開心,感覺自己的角色被孩子認同了。
雖然我理性上並沒有要求孩子一定要繼承衣缽,成為一位諮商心理師,但卻在無意識之間,經常問孩子是否要去上個「輔諮營」體驗一下。前陣子選擇申請系所時,我也重複幫忙把幾個符合成績的系所列入考量。雖然我表面上表示尊重孩子選填其他系所,但當他遲遲未開口說要選擇輔諮系時,心裡難免有些失落。
直到有一次,孩子正經八百地坐在我面前跟我說:「我也上了體驗營了、接觸了相關課程,我真的覺得自己對心理科系沒有那麼感興趣。」我才意識到,他感受到我的期待、勉強和無法被回應的失落了,而他的行動,傳達了一個需求:「他想要有自己的選擇,若我能允許他,並且不以各種探問的方式表達我的意圖,那麼他就不需要背負著這個罪惡感,可以更自在地前行」。
當然,以上是我的理解,他並沒有真的說出口,我這份覺察,幫助我得以放下自己無意識的引導,於是我跟孩子說:「我瞭解了,那我想知道你更想去的科系有哪些?」表達我對他自主意願的接納,並且好奇他的選擇,希望能傳達我的支持,幫助孩子理解,他不需要以滿足父母的期待作為選擇的依據。
在許多與父母的工作裡,我發現這份覺察並不容易,很多父母嘴裡說著尊重孩子的選擇,但當孩子的行動不如己意的時候,常會以冷淡的反應、給予更多建議、或者否決孩子的選擇是個好去處,以合理化自己的期待,讓孩子不敢真正採取行動,朝自己的「想要」前進。
傳承,也可以是一份愛、共享與連結
每一次看戲,都有自己生命與這齣戲交織的片刻,而這次的時空中,有孩子陪同。當然,我等待他們願意和我一起進劇場很多年了,從被我帶著走、到不肯跟我走,到現在主動說也想看戲,不再是勉強,而是共享。即使,我看的是回憶,他們看的是新戲。
回到散場時分,兩個小孩嚷嚷著不知道誰演誰,不認識李國修,不知道那走進去時光隧道的孫婆婆和走出來的二大媽,都是屏風表演班的當家──王月[1],但我知道,因為有點年代而遺忘的劇情,卻在熟悉的演員舉手投足之間記起。

我雖能懂孩子的「不知道」,像是為何最後謝幕的是王月而不是其他人,但現在,我不急著把自己的「知道」告訴他們,而想陪他們去接觸、認識,逐漸熟稔之後,便能懂得我現在的「知道」,並加入他們自己的理解。
當我不再急躁地只想要孩子「像我一樣」,我好像可以不再焦慮、放下期許,看見自己在他們的生命園地裡留下足跡,本就具有影響力;知道我的行事風格、信念與價值觀,會在他們吸收之後,轉化成他的方式,重現在他的生活裡──即使他的職業、選擇跟我完全不同。傳承,在此轉身變形,但精髓仍在,只是你能否讀懂、看見,孩子身上有你的影子。身為父母的你、我,養兒育女,渴望地或許就是這片刻的滿足,但又能允許孩子不被這個影子所拖累,輕盈前行。
在〈這一年和那一年的『京戲啟示錄』〉一文中,我特別有感於這句話:「再進一次劇場,再看一遍京戲啟示錄,應該是紀念與想念李國修……最好的方式……特別的是,大家在同一個時空,思念同一個人」。我感受到了。戲裡風屏劇團中所有角色的名字,都隨著扮演者而改,只有「修國」仍在。
謝幕時,王月緩緩走出拉門,來到台前,將手放在心上,緩緩的鞠躬,向觀眾致謝。我想,這齣戲重新演出,對觀眾來說是溫習,但對多重身份的她,用自己的方式,傳承了國修老師對戲劇的熱愛、也把他再次帶回舞台上,陪伴著每一個演員與觀眾,彼此連結。
[1] 王月是李國修老師的遺孀,於1986年與國修老師共同創立了屏風表演班劇團,也是此次京戲啟示錄創拓版的藝術總監。演出二大媽這個角色,剛好在戲裡、戲外都成為劇團的當家,極具象徵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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