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才過了幾天，就接連發生兩起台大學生墜樓事件。每次發生類似案件，各方就會開始檢討起校園安全是否做得不夠、學校是否落實憂鬱學生的篩檢和自殺預防的機制。
我在2020年寫過一篇文章，探討用情緒教育來提升學生挫折耐受力，以回應當時頻繁的大學生自殺事件。這一年多期間，也陸續參與大學生「自殺防治」的演講，談如何調節自己的情緒、以及如何成為同學間自殺預防的守門人。
我認為學校已積極投入協助大學生面對挫折情緒與預防自殺，只是效果仍然很有限。不僅是學校需要努力接住這些搖搖欲墜的孩子，父母們的狀態、甚至社會的氛圍都對孩子有一定程度的影響力。
「養不教、父之過」成為父母的緊箍咒
面對來做親職諮詢的父母，我有時會問他們：「如果沒有這樣管東管西的，好像你很擔心？」然後爸媽就會語重心長地回答我：「要是出了什麼事，大家都會說是爸媽沒教好，我覺得自己有責任！」
每次聽到這樣的話，我心裡總是感覺沈重。一方面父母確實對孩子有教養責任，但這也讓孩子的成就表現，成了父母是不是「夠好」的指標。
當父母面對外面親朋好友的指指點點，很容易產生「我到底有沒有當個好父母」的焦慮，看孩子的眼光也因此變得更挑剔。難以容忍孩子偏離世俗的常軌，像是成績不好、學習發展比較慢、情緒起伏比較大、比同儕更有自己的主張等等。這樣的焦慮會使得父母失去貼近孩子感受的能力，無法讀懂孩子真實的狀態、或者在某些主張背後想傳達的訊息。畢竟，如果是成長或發展導致學習狀態不良，孩子需要的是更多的協助和等待，而不是一視同仁的標準。若是叛逆或情緒反應，或許孩子想表達的是自己需要被關注、被理解，而不只是「乖乖聽話」的溝通模式。
但是，當父母想到一旦允許孩子用比較激烈的方式表達意見、或是要等候孩子慢慢長大的同時，還得承受親友們看似「關心」的指教，父母所承受的壓力，很容易壓縮了陪伴孩子的心理空間。
我的孩子「不能」不是我的孩子
我曾經被問過，需要來做親職諮詢的，是不是都是爸媽社經地位比較不好、沒有受過教育的人啊？但情緒困擾不會挑人，或許社經地位較高的家庭比較容易取得資源，有餘裕考慮現實以外的心理需求，但家庭互動關係對所有人來說，都是需要學習的課題。
每個父母都需要練習允許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有失誤、有不完美，而這對一種父母來說特別困難，就是自己本身很完美的父母。我自己在求學過程中一路都算是順利，到孩子上小學時，有些很簡單的問題答不出來，我常忍不住不耐煩。直到某次我看孩子又考不好，問他：「不會的怎麼不提早問我呢？」孩子回答：「我不想問。你的反應會讓我覺得，好像我很笨，連這個也不會。」這才讓我意識到，有時候自己的順遂，反而讓我難以體會孩子「學不會」的困難。
「虎父無犬子」的期待，很可能出現在父母本身有一定社經地位的親子關係中，「不能表現得比爸媽差、不然可能給爸媽丟臉」，「爸爸為我打下這麼好的事業基礎，我要繼承他的理想」，這些思維都可能使孩子更難面對自己表現不好、或接受自己並不完美的事實。
有些父母會問我，那這樣爸媽不是做什麼都不對嗎？雖然我也常感嘆「當父母真的好難」，但我不認為父母就這麼無能為力。當你／妳自詡是能力不差的父母，能否接受孩子可能跟自己不同？不那麼優秀、不那麼聰明、有自己的興趣偏好、沒有想要繼承家業等等。特別是即使到現在，還是有些醫師、律師、政治家族，難以避免「XX世家」的期待。
有時候，「繼承」不盡然是具體的職業，也包括家庭的思維、規範，或是父母的某些特質。像是有些家庭堅持「只要肯努力，沒有做不到的事」，但如果已經努力了卻還是無法達成目標，像是偏偏在大考當天發燒了，那要如何接受自己沒考好呢？這些看似正面、可能也在父母身上起了一定作用的「家訓」，有時反而讓青少年被困住。
當你／妳要求自己什麼事情都做得完美時，能否接受孩子可能不完美？能不能接受有些時候會害怕、遇到困難會想要退縮？邁入中年的我們，可能早就忘了小時候那些怯懦、膽小的時刻，孩子看到的也是那個獨當一面、有能力的父母。那麼當孩子遇到挫折，想到父母這麼厲害、這麼強，還敢說出自己的害怕、焦慮、失敗和不完美的那一面嗎？
教養的諫言，也請適可而止
早期台灣鄉間社區，大家庭一起生活、共養一群小孩，是一種互相支持的資源。但發展到今日，可能支持的力量逐漸式微，留下來的卻是更多的竊竊私語、評論和比較，真的讓人避之唯恐不及。
前陣子一位友人分享，她自己的育兒過程中，除了得要每天搞定孩子吃喝拉撒玩的各種需求，還得承擔長輩們接二連三的指責，像是「孩子好像太瘦小、別人的小孩都不會這麼好動，你怎麼照顧的？你是不是太放任了，孩子才會這樣貪玩不吃飯？」朋友表示，雖然心裡想給孩子一個自由的空間，用自己的步調、長成自己的樣子，但有時也覺得好像被這些評論壓到喘不過氣，使得教養變成一種內外夾擊的耗損。
而在這樣的處境下，母親又比父親更容易感受到壓迫。畢竟即使到現在，許多人仍然覺得只要願意陪孩子玩，就已經是「好爸爸」；加上婆婆媽媽們習慣要求媳婦、女兒「不能讓別人講閒話」，讓許多人長期處在必須滿足社會期待的焦慮中，告誡背後反映的，則是上一代對晚輩育兒方式的不認同。母親們若想一一回應上一代的憂慮，只好不得不把這種「得要完美、不能犯錯」的焦慮，再一一傳遞到下一代身上。
好像扯遠了。但當我們不解地評論「已經考上台大了有什麼不滿意的？小孩就是這樣玻璃心！」的時候，是否也能停下來想想，是什麼樣的環境和氣氛，讓已經考上台大的孩子，內心還是充滿著「自己不夠好、不值得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想法，而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我並沒有責怪父母的意思，而是要提醒，很多時候朋友鄰居無心的閒聊、父母不經意的評價，聽在孩子耳裡，尤其是還沒有獨立意識，需要以父母回饋建構自我價值的幼年時期，他們所認識的自己，往往比真實的自己更脆弱、不堪而且沒有能力。
作為父母長輩的你、我，能否停下這些信口開河，認真地看待身邊的孩子們，如實的回應他／她，做得好的就給予肯定，做不好的就給一些引導、鼓勵，以好奇試著了解孩子的狀態，代替脫口而出的指責和評價。或許這樣，我們才有機會打造一個更溫柔的環境，在孩子需要的時候接住他們，陪他們度過成長過程中的挫折與低潮，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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