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關係

當那些年被要求噤聲的孩子成為父母:看見歷史,是為了看見身上不明傷痕的源頭

從白色恐怖、戒嚴時代一直到現在的網路世代,當年被緊緊掐住喉嚨的少年少女變成父母之後,很難體會為何現在的孩子總能大剌剌地直言不諱。為什麼如今談論二二八,親子間會有世代落差? 從白色恐怖、戒嚴時代一直到現在的網路世代,當年被緊緊掐住喉嚨的少年少女變成父母之後,很難體會為何現在的孩子總能大剌剌地直言不諱。為什麼如今談論二二八,親子間會有世代落差? 圖片來源:nacroba/Shutterstock

連假之前,我提醒孩子,避免跟別人說「二二八快樂」,因為這個紀念日是源於一個創傷的歷史事件,需要被悼念和理解。然而,孩子困惑地看著我說:「既然是放假,開心不行嗎?」

我愣了一下,突然語塞。直到在假期間讀了這篇「如何不慶祝」的文章,才稍微理解自己矛盾的感受。

二二八的世代差異

二二八一直是我很陌生的一個名詞,小時候學校沒有教,我好像也沒有特別機會去接觸。但近幾年,逐漸有越來越多人以訪談、文章、書籍或是影片,重新整理這段歷史,才慢慢有機會重新認識二二八的片段。

我想和孩子談這段歷史,但孩子又表達出另一個困惑:這麼久以前的事情,就與二次世界大戰一樣,是某段歷史課本裡的文字,大家都知道有這麼一件事了,那還要談什麼呢?

我想了想,或許我心裡的想法是要讓孩子理解,這個發生在台灣土地上的事件,與我們的生命之間有著代代相傳的關聯吧。

連假的第一天,與好友去看了復刻版的《悲情城市》,印象中大學時曾看過一次,那時候對於片中委婉保留的敘事一知半解,面對大量留白的影像,只覺得沈悶。但多年後再看,除了感覺沈重,對於看似文弱的攝影師林文清無法與好友並肩作戰的憤慨,面對可能被逮捕的風險,堅持做完份內工作才被安靜地帶走,我感受到那份對自己信念的堅持與決絕。

但是,那份信念是什麼呢?真的是不同的政治理念嗎?抑或只是對於不合理的制度、對生命的暴力,所想要發出的抗議之聲呢?思考或談論的過程中,我們不一定能理解全部的「事實」。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事實往往具有多元的樣貌、從不同的角度理解的現象,可能都是某種主觀但真實的敘事,而許多人共同的經驗,或許能整合出一個比較貼近客觀事實的觀點。在本文中,我想以我熟悉的親職議題為例,來談談歷史怎麼影響現代生活中的你我。

談論二二八時,台灣不同時代會出現差異,這段歷史背後,大家承受的是什麼?圖片來源:naris isaraphukdee/Shutterstock

非關政治,而是重新認識自己成長的源頭

數年前,我進行博士論文研究時,訪談了一群父母,意外發現,他們的上一代有個共同特徵,就是嚴厲管教,說一不二。以政治的用語,也可說就是獨裁。他們所接收到的訊息是「囡仔人有耳無嘴」,或者「禍從口出」,不管聽見什麼,服從父母(權威),不表達意見,才是安全的。

日前也看了《流麻溝15號》,看著那只是唱著〈牛犁歌〉就被吊掛刑求的大學生,突然有點理解之前研究中的現象,是什麼樣的因素,使這群互相不認識的「父母的父母們」,會以如此相似的方式教養孩子。

在「華無式家族治療」[1] 的訓練中,有一堂課叫做「家庭溯源」。每個家庭的起始,源自一對伴侶的結合,每個受訓的學員都要對自己的家庭溯本清源,先練習寫下父母當年是怎麼結合的、他們各自家庭的社經地位、教育程度等;而吳就君老師帶領大家練習書寫時,特別提醒要註記當時的社會背景,並且表示當時的社會文化、氣氛、經濟發展的狀況,都會造就一個人,或者一對夫妻怎麼互動、溝通、進而形成這個家的規則、習慣。

我想,在一個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隨時會因為自己言行與主流意見不同而「被消失」的年代,噤聲或許是個必然的結果。我所訪談的父母們,包括我自己在內,雖不曾經歷過二二八,但那一段歷史,卻像是化解成肉眼所看不見的粒子,沉澱在每個人成長的土壤裡,被那一代成長的人所吸收,從「不能談二二八」這件事本身,學會了謹言慎行、少說少錯的生存法則。

溝通的世代差異中,隱含著歷史的痕跡

在觀影後的第一場親職講座中,我加入了一段內容,標題就是「從流麻溝15號說起」。我想從成長的歷史脈絡、言論自由的逐步開放,討論親子溝通的落差。畢竟,從白色恐怖、戒嚴時代一直到現在的網路世代,當年被緊緊掐住喉嚨的少年少女變成父母之後,很難體會為何現在的孩子總能大剌剌地直言不諱,他們不害怕嗎?

而我在編輯過程中,一直刪刪改改,反覆問自己:可以在一個公開演講中用這個標題嗎?會不會被家長以為我正在推銷某個黨派的政治立場?雖然我後來還是談了,我知道我想說的是歷史脈絡對人的成長、與親職主流樣貌的影響,但我內心的小劇場讓我意識到,某種深層的恐懼,像扎了根一樣在我心裡緊抓著不放,並沒有隨著解嚴這樣的政策改變而完全消失。這造成我常會在表達之前小心翼翼地反覆思量,這樣說,恰當?不恰當?

但2000年後出生的孩子們,他們成長的時間剛好在網路開始普及、資訊取得越發容易的年代。自由的空間倏地開放,在父母還沒搞懂網路如何運作之前,他們已經得到許多資訊,也學會如何發聲。而從小被管制習慣的父母,渴望能給予孩子更多表達的機會,於是一方面鼓勵孩子們多說,卻又常被孩子無所禁忌的言詞給嚇到,像是抱怨老師、不想服從規定,引發父母自身的焦慮與不安。畢竟,即使現在已經沒有這樣的限制,很多話在當年是不能說的呢。

同時,這群父母也羨慕孩子們的自由,想要像孩子一樣能自在表達自己的需求,卻仍被上一代父母所要求,得要謹守份際、孝順長輩,轉過身再忍受下一代的叛逆言詞,夾在中間,真的是左右為難。在社會文化氛圍的轉換中,不管是擁抱過去或是追求未來,好像都有一邊難以討好,得要不斷地調整自己的位置,卻難以自在。

重新談二二八,並不是要重揭瘡疤,也非要指責誰。若有機會看見我們生命中的傷,就有可能會不再讓這個傷代代相傳。圖片來源:《流麻溝15號》劇照

每個人都可以為自己的「創傷知情」努力

「創傷知情」指的是理解自己緊張、焦慮、不安的反應從何而來,找到創傷的來源,並且理解自己如何受這個創傷所影響。一如我前面與大家分享,這一代父母溝通的為難,某程度受到這片土地的歷史背景所影響。常常有父母聽到我這樣說時會發出一聲喟嘆:「啊,原來是這樣!」突然理解自己與孩子不斷衝突矛盾的背後,可能夾帶著這樣的歷史情結在內。

這個處境,若能被身為父母的你我看見,並且知道生命中有些不明所以的傷,是代代相傳而來,或許就有機會不再複製這個創傷。像是對孩子們說「我們小時候都不能頂嘴,現在已經給你們那麼多自由,你還不知道珍惜?」聽起來像是指責的言詞,但父母想說的可能是自己的委屈,過去不曾被能好好的表達,現在卻得承受孩子這麼多不受框架束縛的語言,自己雖已努力練習承接,但卻一直做不好的挫敗。

重新談二二八,並不是要重揭瘡疤,也非要指責誰。而是當你我生在台灣、長在台灣,就共同承載著這份歷史,而每個人所受影響、創傷的程度各有不同。或許,這段歷史對我來說,形成了對權威表達的警覺與謹慎,但對你來說,你承受的是什麼呢?對你的家庭而言,承受的又是什麼呢?

當我們多認識一些歷史的始末,或許就能多一些與自身的連結,理解自己某些情緒經驗、無意識的思緒,可能來自那遙遠的時空。即使暫時無感也沒關係,那可能也只是心裡暫時用一種凝結的方式,把這個連結擱置。歷史不曾遠離,只要你願意回頭,都有機會找尋那個可能影響你的點滴。


[1] 華無式家族治療,由吳就君老師所創建,吳老師受教於薩提爾(Satir),同時有感於東、西方文化的差異,在其工作中融入華人的家庭觀,建立屬於台灣本土之家族治療學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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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相會心理諮商所」所長。致力於推廣家庭溝通、情緒教育與精神健康。經過10年護理工作後,轉入家庭當了10年的全職媽媽與兼職學生,爾後從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學系博士班畢業,成為諮商心理師。我認為「家」「園」的發展,總會經過時光流逝、四季更迭,而「風」,則是帶入家園的事件、情境、文化,最終長出不同的樣貌,希望能陪著每一個家庭,好好品味。個人部落格:滋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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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相會心理諮商所」所長。致力於推廣家庭溝通、情緒教育與精神健康。經過10年護理工作後,轉入家庭當了10年的全職媽媽與兼職學生,爾後從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學系博士班畢業,成為諮商心理師。我認為「家」「園」的發展,總會經過時光流逝、四季更迭,而「風」,則是帶入家園的事件、情境、文化,最終長出不同的樣貌,希望能陪著每一個家庭,好好品味。個人部落格:滋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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