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理科太太販賣諮商筆記這件事,在極短的時間內,引發激烈論戰。大家在臉書上搜尋「理科太太」,就能看到各界、包括心理師群反對的理由,我本身也不認同。但我更好奇的是,即使專業人員如此說,但為何民眾肯買單?
孤獨的人生道路上,民眾渴望肩並肩的陪伴
如果理科太太,像是一個可能會帶民眾「誤入歧途」的壞朋友,那麼助人專業者[1] ,就像是一個很害怕民眾被帶壞的父母,憂心忡忡。各種耳提面命的說詞,像是「有問題就要找專業幫忙」、「只是諮商過100小時,不足以開課」,這些話語,聽在民眾耳裡,就像是高高在上的權威者,正在評論自己看朋友的眼光不正確,一點都不討喜。
反倒是這個願意分享自己諮商經驗的「學姊」,則是站在自己身邊,說要陪伴自己找到療癒的方式,啊,這話聽起來順耳多了。這也能讓民眾覺得自己還沒有那麼「嚴重」,不需要找心理師,只要透過同伴的加油打氣就能重新振作。
想要有人陪,但不想要被幫助。這是人性想保有自己尊嚴的自然反應。預約諮商、找心理師,這樣的「求助行為」,好像顯示自己有問題、太脆弱了,很容易挫傷一個人的自尊。
這提醒了我一件事,雖然近年來心理諮商逐漸普及,但不論是價格或是心理師的形象,似乎都讓人覺得難以親近?孤單的民眾雖有渴望被照顧的內在需求,卻又帶著一絲不敢靠近的畏懼,這時候「非專業」的學姊反而顯得更可接近。
然而,並非心理師們都如此自視甚高、不苟言笑。而是心理諮商這件事情本身,導致這樣的結果。如同方格正心理師提到的,這是個案對權威角色的投射。也就是說,即使心理師表現得和藹可親,在個案心中還沒有放下對專業權威的焦慮之前,是很難擺脫這個高高在上的位置。

想像與陌生人分享隱私的不安與焦慮
不少同業也提到了心理諮商神秘的面紗,會使想要接觸心理治療的民眾感覺遲疑。心理諮商的隱私性,心理諮商到底怎麼進行,進入那個幽閉的小空間裡,我面對一個陌生人,就要開始談起我認為困擾的事情?要怎麼開始、要說多少,說了他/她會怎麼看我?很少有人會像買菜、團購那樣分享經驗,漫無目的地尋找時,不安的想像充斥腦海。因此,有人竟然要開課講講自己的諮商經驗,大家趨之若鶩。
事實上,Google搜尋「什麼是心理諮商」,點開第一行台北市諮商心理師公會「認識諮商心理師」的網頁,四平八穩地說明了心理諮商的內涵、使用的時機、服務項目、以及如何尋找合格的心理師。然而這幾年在社區工作的經驗,讓我同時體會,諮商經驗具有極大的差異性,即使在文字上寫得清楚明白,認知的理解和民眾內心實際的感受仍有相當程度的落差。
處理上述焦慮,比較好的方式是由信任的親友能陪同就醫、或是諮商初談,這樣子的陪伴,比起分享自己的諮商經驗,告訴對方我怎麼克服困難的,更能降低不安感。否則很可能會產生另一種內在的衝突是,如果XX做得到,為何我做不到?可能我還不像理科太太那樣勇敢?或許我太糟糕了……浮現這些比較和自我批判的聲音。
既然民眾有需求,那為何心理師們不開課?
與同業討論時,發現心理師們也正努力想親民,因此開設了像遠距抱抱平台的教練課。我未使用過此平台,透過文案說明,我猜想,可能是心理師們的名氣不那麼響亮,民眾並不熟悉,這反映了心理諮商這樣以「人」為工具的專業,熟悉的臉孔較能帶來安全感,致使民眾忽略了理科太太雖具有科普知識,但不等同能提供良好的心理健康知識。

客製化的教練課,議題上都比較聚焦,比如只談情緒調節、或是壓力處遇,而不如理科太太的課程大綱,從多個理論到實作引導,看起來好像豐富許多。但實際上,越是資深的心理師,越不傾向選取多個理論作為自己諮商或諮詢的架構,因為理論人人會講,但能透過實際演練,重複體會心理治療理論的內涵,會如何以不同的樣貌呈現在個案身上,以靈活運用,才是精髓。
對於帶有體驗、對話的課程,心理師們還會考量倫理議題和相關風險,萬一在課程進行中,因為探索、接觸內在的感受,不慎引發參與者激烈的情緒反應,那麼在螢幕的另一端,是否能夠應對、承接、甚至進行危機處理,都需要審慎評估,諸多考量之下,就可能轉為現場課程、減少人數,或是將課程焦點轉為比較認知上的學習而非強調實作、演練。
未經紮實的訓練卻涉足專業範疇,才是爭議之處
許多評論也提到,過去已有相當多類似心靈探索、自我成長的課程,非由心理師開課執行,但並未有人遭到如此的非議?
舉個例子,近年來相當受家長歡迎的李崇建老師,運用薩提爾的理論與技術,帶領家長們練習冰山探索、以及親子溝通的方式,算不算是一種心理治療呢?
與理科太太的課程比較,我覺得有兩點差異。其一是訓練的歷程。崇建老師在「薩提爾的對話練習」書中序言提到,自己接觸薩提爾課程後,很受感動,進一步參與了約翰貝曼(John Banmen)的訓練課程,才將所學運用於教學中。約翰貝曼與瑪莉亞葛莫利(Maria Gomori),以及台灣的家族治療之母吳就君老師,同為薩提爾的嫡傳弟子,直接受教於薩提爾,長年以其理論進行家族治療與專業訓練。這樣的說明,會提升民眾對開課者背景的理解與信任感。
其二,薩提爾的理論本身,其哲學觀較其他家族治療理論,更偏向成長模式,不僅限於有問題的家庭使用。帶有較濃厚的教育性質,鼓勵自我學習。因此,當崇建老師以教學的方式,帶領大家練習使用薩提爾理論中的自我探索技巧、溝通練習,傾向傳授方法而非直接進行陪伴或治療。並強調多數薩提爾模式的帶領者,仍強調體驗,少使用講課。
反觀理科太太,在100小時的諮商經驗之後,她所接受的訓練為何?我看不到這部分的紀錄與軌跡。卡普曼三角、愛情三元論、依附理論,都是心理學上談「關係」的重要理論,接受諮商等於學會了理論嗎?或許這是大部分投注長年時間、金錢學習的心理師,氣得跳腳的一大因素。
其中,最常用於伴侶治療的依附理論,是英國的精神分析師約翰鮑比所提出來的,強調在最初母嬰之間透過「互動」建立安全感,因此很重要的是實際的互動歷程,重新建構依附關係,而非從課程中就能自己練習得到依附安全感。這些細微的理論內涵,恐怕不是理科太太用常識就能體會的吧。我相信理科太太真的沒有要幫大家做諮商,只是她可能沒想到,當她運用了「自己」作為工具,即使只是「陪伴」就已經進入治療歷程了,傾聽、理解,這些都是很基本的治療技術,沒有經過訓練的諮商使用者,能區辨怎樣聽、怎麼想,才是有效能的陪伴嗎?

當嬰兒以為自己就是全世界,並無法因而成為母親
面對理科太太覺得諮商的經驗能夠轉換成課程的素材這件事,讓我想到另一個精神分析師溫尼考特(D. W. Winnicott)曾經提過,嬰兒小的時候並不知道實際上有一個母親,正在餵自己喝奶,於是有種全能自大的錯覺,以為奶水是自己創造出來的,只要自己感覺餓、哭了,奶水就會自己跑出來,得要透過成長過程慢慢地意識到,原來有另一個人叫做媽媽,是那人製造了奶水、餵養我成長,並非我很全能。
理科太太誤以為自己能這樣做,或許正是處在這種全能自大的錯覺中,以為諮商裡發生的經驗,都是「自我覺察」,憑藉一己之力找到「自己的使用說明書」,而忘記了,諮商的進展是你一言、我一語,互相堆疊的過程,只有個案、或只有心理師,都無法完成這件事。或許她並未察覺,心理師在諮商過程中,放了哪些墊腳石,讓理科太太找到運用自己特質的方法?[2]
這整個事件,我認為是心理諮商界的警訊,反映著民眾想要使用諮商、接近諮商,但有著陌生、不安的恐懼感。這種情緒未被好好承接,反而出現許多像是諮商前傳的課程,取代了正式的諮商。網紅、名人、甚至心理師們自己,都投入這樣較低成本,高獲益的線上課程。
我不反對心理師專業族群推出更親民的心理諮商初探、諮商架構介紹等課程,用比較貼近民眾的方式打開諮商神秘的面紗,陪民眾認識心理諮商,進而願意嘗試。但同時,我也認為,太多以課程為名的「微諮商」,只是配合民眾想諮商卻又抗拒諮商的矛盾狀態,無益於一個人透過諮商更了解自己、幫助自己成長的目標,甚至會讓人誤以為只要上了課,就能取代諮商。
當民眾想找到能更了解自己的方式,如何與他們一起想想,站在諮商室門外卻跨越不了門檻的焦慮與不安是什麼?又如何陪他們一起跨越?或許是心理師們接下來可以努力的方向。
[1] 這邊主要指的是諮商心理師、臨床心理師、精神科醫師。但此次律師專文者不少,可能因此事牽涉到違法與否。
[2] 有傳聞理科太太的心理師也參與了課程的規劃,若是如此,我會認為這就是種無意識的共謀,心理師本身並沒有覺察自己的角色不適合參與這樣的計畫,以及自身該要提醒個案探索自己行為動機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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