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節剛過，我想起前陣子得知某個教育機構邀請孩子們寫父親卡，卡片上有幾個題目讓孩子回答，包括：談談父親為何是最棒的？你最喜歡父親的原因是什麼？
無獨有偶，這幾天走在路上，也看到商店外的布條掛著：「爸爸，您辛苦了！您是我心中的巨人／超人……所有商品88折！」的促銷宣傳。這都讓我陷入沈思。爸爸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若父親的樣貌不是「巨人」、「超人」、「最棒的」，那麼親子之間，又該如何面對父親節？
只有最棒的父親值得被祝賀？
身為一個父親，似乎非得成為一個堅毅不能倒、強悍不退縮的形象不可。就像一直以來，社會養成一個男孩的過程常常堅持「男生不能哭、要勇敢」一樣。
但身為人，怎麼可能沒有害怕、難過或覺得挫折的時刻？與很多男性個案工作的經驗裡，要沒有這些感受，最常出現的方式就是「隔離」──把自己的感受關起來。當工作無法換取夠好的收入時，隔離內心的羞愧；當孩子哭鬧卻不知如何處理時，隔離內心的慌張；當遇到生涯的重大選擇卻徬徨猶豫時，隔離內心的軟弱。當很多事情感覺都無所謂時，面對孩子開心地拿著卡片來給爸爸，好像也感受不到快樂。因為，所有的情緒，好的、壞的，都被自己關起來了。
可是，多數的男性（當然也不只男性）要符合社會期待的樣貌，卻又沒有人教導他們如何面對及處理自己的感受，好像也只能選擇隔離自己的情緒，讓生活不必受到情緒干擾，而得以穩定前行。
有些人比較幸運，可能真的在這樣理智化的操作下，逐步取得工作上的成就，賺比較多的錢，提供孩子比較好的物質生活，得到一個超人爸爸的肯定戳章，成就一個社會認同的父親。
然而，有些人比較不幸，時運不濟、工作不順，確實也賺不了那麼多錢。但其他存在的父職能力，像是情緒比較細膩、可以關心孩子的生活，或者比較孩子氣、能陪孩子玩在一起。但只要不符合社會上最棒父親的形象，有些男性可能連自己都無法接受，或認同自己可能是個好父親。
男主外女主內的設定，真的打破了嗎？我覺得社會一方面表述支持每個人長出自己的樣子，卻經常在各種宣導、公開用詞中，習慣使用過度簡化的描述，把特定角色，推入某一種框架中。這看來矛盾，或許也是人們懶得思考的結果。
當孩子沒有「完美的父親」時，怎麼辦？
父親角色的單一形象，並不只對身為父親的男性們有所侷限，對於這些沒有完美父親的孩子們，又何嘗不是一種限縮？
我從小就夢想著有一個像是《媽，別鬧了！》裡面的爸爸陳光輝那樣溫柔、善解人意、能夠陪伴我面對愁苦煩憂的父親。但真實世界裡，我的父親與此大相徑庭。我曾經埋怨、生氣，認為老天對我真不公平。
於是，當我有了孩子，我無意識中要求孩子的父親，要為這個形象而努力。現在多年過去，想想，他得背負著社會所期待「會賺錢、要堅強」的形象，又要負擔我內在那個對完美父親的想像，也真的是難為了。
我想說的是，建構一種父親的完美形象，並不利於孩子與自己父親的互動關係。畢竟，不是所有父親都是堅忍不拔、細心體貼、或是沈默寡言卻勤奮付出的。回到最初那個教育機構的寫卡片活動，跟家中孩子討論時，他們直覺地說：「這種活動，沒有爸爸的人該怎麼辦？或者，覺得爸爸不是最棒的人又要怎麼寫？」想想也是，若親子關係中，孩子想到爸爸都只有不完美的缺點，那要怎麼寫出對父親的愛與感謝呢？誰又能來演示那個完美的父親呢？
過去與心理演劇的老師Dorothy交談時，曾聽她說過：「如果不知道該感謝父、母什麼，那就感謝他／她給你生命吧。」當時年輕的自己，只能懂得文意，卻難以體會。現在想想，或許她想表達的是：父母無法如自己想像那樣完美的時候，除了接納、允許自己感覺失落之外，我們可以感謝父母給了自己生命的初始，並且知道，這個生命要走去哪裡，是自己所能創造的。
會不會有一種存在，跳脫好與不好、有與沒有的二分法？
我常常想，沒有完美父親的孩子要如何長大？但事實上，生活裡很多這樣的孩子，他們從別的男性角色，像是老師、其他長輩、同儕身上看到：原來作為一個男性，不一定只有賺大錢、講規矩、態度兇悍，而是能感受、能體會、願意傾聽、也可以在意生活的細節。
某天，我在咖啡廳裡吃午餐，來了一對父子坐在附近，孩子約莫幼稚園的年齡。爸爸點了餐，開始帶孩子去洗手，跟孩子約定要先吃正餐，才能吃點心。然後用餐期間，爸爸對於孩子有問必答，氣氛很輕鬆地閒聊。然後爸爸跟孩子預告，還有多久時間必須離開，以及之後的路程規劃。
會不會有人開始想，中午時分為何會有父親帶著小孩出門吃午餐？這個父親不用工作嗎？那為何不是母親帶出來？母親又在做些什麼呢？或者，看到這樣的情景，急著要回去告訴家中伴侶，你看看人家爸爸，都這麼有耐心、可以細心的照顧孩子吃喝、還能單獨帶年幼孩子出門，很多爸爸不肯這麼做的。
但不管是哪個想法，好像都在評斷這個行為是「好」或者「不好」，「正常」或「不正常」，比較自家的父親、孩子的父親，能不能做到這樣。
有人會好奇嗎？這個父親為何會在平日獨自帶孩子出門？這是他的選擇嗎？與孩子相處的經驗，帶給他什麼感受呢？他喜歡這樣的角色和安排嗎？了解這些內涵，才能理解這個父親是一位什麼樣的父親，也才能看見在這專屬於父子兩人的時空，能讓孩子感受到愛的，或許不只是那份餐點，而是點餐過程中，父親在意孩子的存在，回應孩子的想望。
放下角色的框架，回到人與人之間真實的相處
曾經有個父親說跟我說，他很想跟太太和孩子一起出門走走，但因為眼睛視力不好，怕家人得要顧慮他，出去玩反而很掃興。但談過幾次之後，他感受到自己很渴望和家人相處的時間，很希望家人能偶而配合自己的需求，去適合自己外出的場所。
過去很難說出口，是因為想到身為父親，好像沒能給孩子一個像樣的物質滿足，怕孩子不認同自己。越是害怕、擔心，就越是退縮，想要拿出一個父親的權威、角色形象，來威嚇孩子、要求孩子聽話。這反而使孩子更抗拒、感受到被控制而對父親有所怨懟。
但那內在想與家人親近的渴望，是身而為人，想要對子女付出關心也想得到陪伴，一種相互給出愛、並且接收愛的關係。這很真實，也很柔軟，是心與心的相處，不是那麼硬梆梆地說著父慈子孝，強求而來的形式。
要能這麼做，不只是子女要放棄對父親的幻想，身為父親的人，也要放棄對自己以及對子女的幻想。如果做不到那完美父親的形象，就如實面對，但也別要求子女得要完美，事事順從、貼心，滿足自己的期待。
父親節已過，又是平常日子的開始。祝福每一位能表達自己關注的父親、與讀懂父親之愛的孩子們，能繼續保有專屬自己家的親子關係。而沒有父親、或得不到父親關注的孩子們，也能回頭看看自己，父親的給予，早就在生命裡展現，這是別人拿不走的。至於那些孩子不在身邊的父親們，或許您作為父親的那個角色早已完成，而現在所需要的，是為您愛的孩子們，好好照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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