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專欄裡寫了一段時間的文章之後，有一天編輯問我能不能聊一下高教體系下的師生關係？她說接觸過許多大學教授，很多人提到學生常常感到痛苦，似乎還得了輕度憂鬱症。她覺得我筆下的師生關係，好像和很多老師不太一樣。
我認識不少大學老師們，除了自己的朋友、診間的病患，我過去也在大學保健中心駐診10年以上。我腦海中浮現這些老師們對我說過的話。他們傾訴職場的壓力，苦於升等、研究、計畫申請、學校招生、各種評鑑，還有令人沮喪的師生關係。根據這些小數據資料分析，我感覺大學老師們的痛苦指數似乎遠高於其他行業。
印象中最深的幾位老師，形容自己系上的學生，用的全是負面和對立的形容詞。如果不是深入了解，可能會誤以為他們形容的是結怨甚深的仇敵，而不是自己系所的學生。我相信不少老師們在教學過程中受傷了，受的是各種高教制度帶來的傷，還有和學生互動帶來的傷。
我自己並不是一個教學有多卓越，或多麼深受學生愛戴的老師；但是幸運的是，我是在一個師生關係相對友善的環境中成長的。我所接觸到的是相對優秀可愛的學生、和相對有教育熱忱的師長同事。我從學生當中收到的正面回饋，也大於負面的傷害。身為一個大學老師，我是開心的、驕傲的、心存感謝的。我從學生當中獲得很多能量和啟發，這些正面循環也讓我成為一名樂觀的老師。
雖然我和大多數老師一樣，並沒有能力拿到偉大的教學獎項肯定；但我們一定都有實力成為一個「喜歡學生」的老師。在成為這樣的老師之前，我們應該要自修一門學分，鍛鍊自己「喜歡學生」的能力。而這門課程並不難，只要學好這幾個技能，應該就可以順利結業。
1.你不可能愛上你內心排斥的人
我很喜歡聽一些老師聊他們的學生。我不太在意師生衝突中老師描述的事件、或是彼此互動的過程，我常注意的，是老師們提到學生時所用的「形容詞」。如果老師用的是「頑劣可惡」、「散漫不負責」、「膚淺沒禮貌」、「心智不正常」、「自以為是」……，我相信這樣的「自我暗示」下，絕對不可能造就出快樂積極的老師。這也是「You are what you say」的影響力。什麼樣的老師說出什麼樣的話，說出什麼樣的話，更會讓你變成那樣的老師。師生衝突是難免的，但老師所說的話，如果有包容力、教育性和大格局，相信長久下來，會讓師生之間的關係更和諧。
2.向厲害的教師典範學習，也想辦法建立支持團體
除了極少數人是天生名師，大部分老師都是邊做邊學。最近我們醫學教育界赫赫有功的陳定信院士因病辭世，我雖然沒有參加追思紀念會，但我把紀念會上許多學生們對恩師的回憶，很仔細地聽過了一遍。之後我更了解，一位影響力深遠的老師，是透過什麼辦法影響眾多學生的。唯有不停地向厲害的名師學習，才能讓自己成為更稱職的老師。
我身邊有不少同行對醫學教育非常有熱忱，我也和他們組成支持團體，有問題時提出來互相切磋；遇到狀況時，也請他們給我意見。身為老師，要鼓勵和協助學生很容易，要懲處或指責學生相對困難，拿捏之間考驗很多老師的魄力。好的支持團體可以彼此協助、尋求對策，這樣不僅真正幫助到有狀況的學生，也可以減少老師出事的可能，或因為師生衝突而感到受創憂鬱。
3.不要被第一印象誤導，更不要以偏概全
每個老師應該都會同意，不管再怎麼盡心盡力，一定會遇到讓你傷腦筋的學生。我常常聽到一些老師形容學生，會用「現在的學生都是如何如何」作為開場白。這個「他們都是怎樣」的心態，可能就是破壞師生關係的最重要關鍵。
經濟學者帕列托（Vilfredo Pareto）曾經提出一個「80／20法則」，也可以用在課堂之中。再怎麼不受教的班級，不可能全班同學都讓老師失望；情況再怎麼糟，也至少有一小部分的學生是願意好好學習的。比如一個冷門學校的冷門科系，全班同學到了大四，可能會有80%的學生轉系、重考、離開這個系所，這樣的狀況一定令老師失望灰心。但是老師如果能定睛在剩下的20%學生身上，而不是用擴大災難的習慣思考，就不會太過受挫。
同樣的，高教體系不同於中學，老師和學生之間的關係相對淡薄，片面的接觸下，老師們很容易被現在年輕人的行徑所驚嚇，甚至產生極負面的印象。但是這些負面印象常常太過主觀。刺蝟的每根針下，其實都有柔軟的肚皮，躲著青春澎湃的內心。不要被叛逆學生的第一印象嚇到，要給他們、也給自己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次的機會。也許深入了解之後，看待學生的心情會不一樣。
4.老師不必扛過重的偶包，拿下面具往往帶來更好的互動
我有過很多次的經驗，學生們因為各種困擾找我聊天；當我說出一堆勵志大道理之後，學生的表情依然沮喪，退縮的肢體動作告訴我，這些話他們並不領情。但當我分享自己大學時代經歷過類似的、丟臉的、難登大雅之堂的黑色過程之後，學生則是身體整個前傾，瞪大眼睛，臉上放出光芒。連問都不必問，我就聽到學生心裡的獨白：「如果老師經歷過那麼不堪的過程，現在卻成為有頭有臉的人物，那我一定也能夠克服困難！」
身為老師，我們大部分時間需要扮演嚴肅、正面、積極的榜樣；但有時候真情地向需要的學生分享一些「客製化」的「私房小秘密」，會讓學生感覺到你是個有溫度，有光影的老師。不但真正幫到學生，也拉近了你和學生的距離。
5.老師除了利用天分和魅力，歲月和經驗同樣也能吸引學生
我自己當了20年以上的老師，年輕的時候我就覺得和學生關係不錯，當時我以為年紀增長後，說不定就會因為年齡差距和學生漸行漸遠，但出乎意料，我感受到的並不是越來越深的代溝，而是越來越近的距離。
快50歲的時候，我曾經被幾位男學生邀請在年假時一起去電影院看午夜驚悚影片；剛過50歲這段時間，還陸續有醫學系低年級學生主動找我聊他們的家庭、人際、感情問題。我開玩笑問他們，不覺得找「資深教授」討論事情很恐怖嗎？至少我在學生時代從來沒有這種勇氣。但從學生的表情中，我知道自己是多慮了。
所以，身為老師，閱歷帶給你的是「越來越令學生畏懼的威嚴」、還是「越來越令學生安心的氣息」，還是看每個老師自己的選擇。很多資深老師對資淺老師的行徑也有諸多批評，對一些老師走外貌和網紅路線感到排斥，更擔心自己被時代洪流所淹沒；但善用歲月和經驗帶你的智慧，高教老師反而可以越陳越香。
6.不要害怕學生比你成功
踏入高教體系，絕大部分老師都有教育熱忱；但是當有些學生越來越成功時，少數老師反而害怕學生搶走自己的光彩，甚至師門之間產生微妙的關係變化。
我有很多從國外進修回來的朋友都說，國外實驗室常常把「幫助別人成功，就是幫助自己成功」的概念當成「鎮室名言」，但在國內反而很少強調這樣的概念。現在的世界變化太快，知識不斷翻新，許多技能學生都可以自主學習；不僅大學老師能教導學生的知識越來越少，甚至還常出現學生比老師厲害、老師得請求學生協助的狀況。所以當老師的人，也要培養度量和胸襟。畢竟，時代已經不一樣了！老師不僅要幫忙學生成功，不要害怕學生比自己成功，更不要在學生發光發亮時，成為那個拚命擋路的人。槍口對內只會削弱彼此的力量，師生之間若能同心合作，槍口一致對外，才能發揮師門最大的影響力。讓師生成為一輩子的摯友和戰友，彼此享受在美好的師生交流之中，這才是一位大學老師最大的快樂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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