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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師看《女傭浮生錄》:別讓暴力在家庭中代代延續

許多目睹家暴或受虐的兒童,容易在面對壓力、或生活受挫時,習慣性地選擇與父母同樣的方式面對問題。 許多目睹家暴或受虐的兒童,容易在面對壓力、或生活受挫時,習慣性地選擇與父母同樣的方式面對問題。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女傭浮生錄》劇照

最近在Netflix上有一齣頗獲好評的迷你影集──《女傭浮生錄》,描述一個受到先生精神暴力的年輕媽媽,從害怕、受困,到逐漸意識自己的處境不安全、進而求助,並且勇敢地面對自己的恐懼、爭取孩子的監護權。

影集裡的女主角艾莉克絲(Alex)和男主角尚恩(Sean),小時候都曾是目睹家暴、受到虐待的孩子。艾莉克絲某次不慎被關在打掃房子的櫥櫃,恐慌症發作,讓她回想起當年帶著她離開父親的母親,並非外遇、也不是瘋狂、而是為了逃離拳腳相向的父親。而尚恩也在戒酒無名會(Alcoholics Anonymous, AA)的討論中,想起過去母親養育自己的荒誕,使自己從9歲開始飲酒。

他們帶著對過往父母作為的不理解與不認同,面對兩人的孩子──麥蒂(Meddy),究竟要成為什麼樣的父母,成為一個挑戰。許多目睹家暴或受虐的兒童,都會表示不想成為自己父母那樣的父母,但往往無法如願,反而容易在面對壓力、或生活受挫時,習慣性地選擇與父母同樣的方式面對問題,因為那是他們最熟悉的方式。

我與你都是獨立的個體,在關係中享有平等的權力

家庭暴力發生的核心現象,是施暴者的一方,覺得自己有權力可以控制受暴的一方,而受暴者可能受到經濟、情緒或是身體暴力之後,會感覺自己好像無法拿回掌控權,甚至不應該擁有這樣的權力。施暴者的一方,經常會以「你很糟」、「沒有我,你什麼也不是」這類的言語,讓受暴者的一方感覺無力擺脫這樣的宿命。

這樣的無力感、覺得自己不值得被好好對待、或者必須在身體或情緒上妥協於施暴者才能生存的信念,往往會透過情緒、語言、行動傳遞給下一代,繼續留在受暴的處境中,或者讓下一代繼續採用類似卻無效的因應方式,在與施暴者的權力爭奪間掙扎。

艾莉克絲的母親寶拉在得知女兒離開先生之後,重複地說:妳為什麼要離開呢?我覺得尚恩不錯啊?又在女兒寄居於朋友奈特家時,鼓吹女兒接受奈特的追求,以脫離貧窮的處境。藉由依賴不同的男人而獲得生存資源,是寶拉習慣的模式,但也讓她即使被男友占便宜甚至欺騙,也為了有人可依賴而不願面對現實。

艾莉克絲或許曾像母親那樣選擇依賴尚恩,為了尚恩放棄學業與工作,但卻發現自己落入與母親相同受暴的處境中。逃離尚恩之後,她不想再依循母親的方式,因此面對奈特的追求,她回應:「我跟你並不是平等的,你對我是施捨和憐憫。這樣的關係,我如何與你交往?」這段話,讓我感受到艾莉克絲對自己的處境開始有了覺察,不想要重複進入一種依賴、但權力不對等的關係當中,以免為了生存,再次把自己對生活的主導權讓渡給對方。

受暴者可能受到經濟、情緒或是身體暴力之後,會感覺自己好像無法拿回掌控權,甚至不應該擁有這樣的權力。

想彌補過往的傷,卻還是複製了錯誤

真正一代傳過一代的施暴或受暴行為,其實是對權力展現及解讀的不對等關係。如同尚恩也非常生氣母親過往沒有善待自己、保護自己,使自己被繼父虐待,因此面對女兒麥蒂被艾莉克絲帶走,他特別不能忍受,而大動作採取法律途徑爭取監護權。

尚恩真正想爭的是什麼呢?我想,或許是一種對早年自己的彌補,好像只要有了監護權,他就可以做出與母親當年不一樣的舉動,展現自己對女兒積極的照顧與保護。但實際上,當女兒在自己身邊時,他並沒有辦法提供真正的照顧與保護,還是只會把孩子交給當年不當對待自己的母親,甚至在最後一次會面時還因為酒精戒斷症狀失控對女兒大聲吼叫,就像當年自己被母親咆哮那樣。

施暴者總是認為,自己有權力將情緒加在受暴者身上。特別弱小無助的孩子,就常被認為是不容易反抗的對象。因此,有時候雖然曾經受暴的父母不想用自己當年被對待的方式來養育孩子,但若沒有意識到自己內心深處對於權力掌控的需求,以及孩子是個獨立個體、並有其自身生存的權力時,即使行動不同,還是可能複製了父母當年對自己以權力壓迫、施暴的態度。

所幸,最後尚恩意識到這一點,選擇放棄爭取孩子的監護權,以孩子的權益為優先,承認自己的現況確實無法給孩子更好的照顧,不再用自己的權力試圖控制孩子的去留。

想求助,得要先承認自己受困了

有了覺察之後,並無法立刻翻轉受暴的處境。因為現實是艱難的,受暴者經常得面臨多重的現實困境。例如艾莉克絲,她沒有經濟能力、沒有工作又帶著一個稚女,要如何活下去?來到社工辦公室的她,堅持自己沒有受虐,因而無法進入家暴庇護所,得和女兒睡在車上。直到再一次由社工提醒她:「妳得自己打家暴專線」,才得以帶著女兒進入庇護所、得到社會資源的照顧與協助。

母親寶拉雖然因為害怕而逃離,但卻無法面對自己其實正在受虐、受暴的狀態。因此明明男友欺瞞、詐騙她的房產,明明艾莉克絲已經重複提醒她這件事,但寶拉不願面對自己再次受挫的痛苦,反而責怪女兒不願意見到母親幸福。直到失去房子,也只能歇斯底里地哭喊、弄傷了自己而住院。

母親寶拉雖然因為害怕而逃離,但卻無法面對自己其實正在受虐、受暴的狀態。

承認自己受困了,並非鼓勵受暴者停留在一個「受害者」的位置,而是能正視自己的困難、自己過往的限制,也才能尋求更合適的資源、補足自己所缺乏的能力,並且理解權力原來還在自己手上,社會資源是幫助自己重新運用屬於自己的主導權,而非被動地接受宿命。

例如艾莉克絲第一次上法院時,因為沒有足夠的法律資源、不清楚自己可能會面臨的處境,而短暫失去女兒的監護權。但第二次離家後,她因為知道自己的不足,接受了律師朋友的建議與幫忙,才更能在害怕的情緒中鼓起勇氣,告訴先生,她要爭取孩子的完整監護權。

當一個人能承認自己脆弱,也才有機會更勇敢。這需要勇氣,但也是個選擇。畢竟面對真實的感受,承認原以為會愛自己的那個人,其實是自己的錯認,是很難受的。承認自己暫時沒有能力更輕鬆的生活、得用勞力面對許多不堪的工作環境,也很容易覺得忿忿不平、難以面對。然而,即使痛苦,但願意看清自身的處境,也才能站穩腳步,重新往想要的方向前進。

子女無法代父母受過,於是分離是一種必然

如果我能過著更自由的日子,我也希望能帶你一起自由,以回報當年你帶我離開那個暴力的父親、不安的家、難堪的處境。當子女能夠覺察自己不想複製父母的受暴經驗,也願意嘗試走出受暴處境時,想帶著同為受暴一方的父母一起離開,是常見的心情。

另一種心情,可能是「我能過得比你好嗎?這樣會不會太自私了?」若孩子過得比父母還好,常常會有種罪惡感,畢竟父母還在受苦,而我好像是那個逃離的倖存者。彷彿是父母犧牲了自己,換取了自己的自由。

就像艾莉克絲想方設法要把母親留在醫院裡治療、又想帶母親一起去大學城共同生活,即使知道母親可能情緒狀態不穩定、又已被騙光積蓄,但就是一份愛、一種在意,使得艾莉克絲還是忍不住邀請母親同行。

然而,父母與子女,即使有血緣,仍是不同的個體,子女能有的覺察與意識,父母不見得有同樣的意願、能力做一樣的選擇。當家暴中的子女進入成年階段時,面對逐漸老去的父母,其實是兩個成年人的互相支持與照顧。或許愛是一種聯繫,能一起變得更好,是一種幸福。但若父母無法愛他們自身、如同當年無法愛孩子那樣,或許身為子女的人能夠回報的,就是在這樣將控制扭曲為愛的照顧下,重新學會愛自己、拿回自己人生的主導權,為自己選擇更健康的生活態度、採取更能為自己和下一代負責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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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相會心理諮商所」所長。致力於推廣家庭溝通、情緒教育與精神健康。經過10年護理工作後,轉入家庭當了10年的全職媽媽與兼職學生,爾後從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學系博士班畢業,成為諮商心理師。我認為「家」「園」的發展,總會經過時光流逝、四季更迭,而「風」,則是帶入家園的事件、情境、文化,最終長出不同的樣貌,希望能陪著每一個家庭,好好品味。個人部落格:滋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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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相會心理諮商所」所長。致力於推廣家庭溝通、情緒教育與精神健康。經過10年護理工作後,轉入家庭當了10年的全職媽媽與兼職學生,爾後從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學系博士班畢業,成為諮商心理師。我認為「家」「園」的發展,總會經過時光流逝、四季更迭,而「風」,則是帶入家園的事件、情境、文化,最終長出不同的樣貌,希望能陪著每一個家庭,好好品味。個人部落格:滋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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