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作者繪。

雖然母親節還有一個月才到,但是我已經開始焦慮。焦慮的來源?嗯,姑且讓我稱之為「母親節症候群」(mother’s day-syndrome)吧。

「母親節症候群」的症狀?焦躁易怒,陰晴不定。比如,聽到小孩興奮地跑過來說:「媽媽,學校要我們做母親節禮物給妳!」就會心頭一驚,不知道該高興還是害怕:「啊會不會有什麼儀式要配合?那天是不是就要一整天慈祥和藹,不能發火?」或者,看到不爽的畫面就想砸電腦、電視,尤其是那些以母愛、媽媽好偉大為包裝,實則對母親進行剝削的假溫馨真消費廣告。然後,母親節當天,如果不幸還要做家事、帶小孩,就會特別想要踹老公:「今天母親節欸!為什麼你還在昏睡?!」

有些事,不是叫你「不要在意」就可以的

小時候,還沒當母親時,我對媽媽的印象就是「辛苦、偉大、像月亮一樣照耀我家門窗」。長大一點後,發現媽媽也像月亮一樣有陰晴圓缺,也會冷冰冰,或氣到不跟我講話,就開始對媽媽有怨氣,覺得「我個性這麼扭曲都是妳害的」。等自己當了媽媽,經常在慈母和鬼婆之間擺盪,才知道:「啊,原來我媽也只是個凡人,原來我媽已經夠好、夠努力了,我也不必完美啊,小孩會自己找到應對方式,好好長大的。」

如果成長是一部好萊塢電影,照理說,應該在此劃下完美句點,背景音樂響起,我和生命完成大和解……但,現實不是好萊塢,就算我想和解、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從此幸福快樂,現實也會不停用各種「完美媽媽」的形象挑戰我、打擊我、給我洗腦,要我相信自己「不夠好」。

很不可思議嗎?對,有人真的會覺得不可思議,認為:「媽媽就相信自己就好了啊,妳不相信自己是因為沒自信。」「沒有人說妳不好。」「是妳自己要追求完美的,沒有人壓迫妳。」或安慰媽媽:「妳就不要在意嘛。」

在我聽來,這些話都很像:「為什麼要追求白、追求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美啊。」非常政治正確、非常理想,但是卻沒有注意到(或不願正視),社會上就是充斥著帶給女人極大壓力的美白與瘦身廣告,而且對美的想像就是如此單一,看不見櫥窗模特兒以外的身體。

如果我像《彼得潘》的小仙子一樣有魔法,我真想把說這些話的人變成媽媽,讓他們嚐嚐每天活在外在壓力連番轟炸下的滋味。打開臉書,到處都是教媽媽如何當媽媽的文章,彷彿她真的那麼需要大家的指教(嗯,爸爸都不用指教?什麼都會?什麼都好棒棒?)。如果哪個孩子做了什麼,網路上又會一片評論海嘯,路人忙著嘆息指責「這媽怎麼當的」,教養專家忙著舉例「這些教養方式應該引以為鑑」,甚至連不相干的命理說、前世說都來參一腳。

讚美,讓媽媽心中的小仙子活下去

不知道之前在哪一本書上看到,說洗腦其實很簡單,只要讓一個人一直保持疲累狀態,把他關在一個密室與外界隔絕,如此持續一段時間,他的心智就會潰散,這時和他說什麼鬼他都會信。我覺得,媽媽的情況也有點像啊。媽媽就是每天累成一攤史萊姆,大半時間被關在家裡,然後不斷接收來自親戚、路人、網路的負面訊息,甚至連最親愛的家人,有時候也會在無意間說出傷人的話。

也許,因為家人都太親密了吧,所以有話直說。老實說,家庭也就是這樣一個地方,畢竟在外面經常必須口是心非,回家才能卸下面具做自己。只是,有時候媽媽真的需要鼓勵,比如說,辛辛苦苦做了菜,希望聽到小孩說:「好好吃喔。」而不是:「我覺得,學校的營養午餐比妳煮的好吃。」或者,累的時候希望老公說:「今天我做飯。」而不是:「今天吃什麼?」雖然誠實是美德,我也不喜歡叫老公小孩虛情假意讚美我或感謝我,但負面的話聽多了,心中的小仙子真的會死掉啊。

要怎麼讓媽媽心中的小仙子復活呢?最簡單的,就是真心誠意的讚美(請自行重複三次,因為很重要)。有時候,即使只是一件小事,好好地讚美它,也會給人無窮的力量。最近,我去台灣國際兒童影展主持座談,來自印度的導演Tahira Kashyap帶著探討童婚的《那年的水果糖》(Toffee)來台參展。看到台灣的父母在兒童節一早就帶著小孩去看電影,她覺得好感動,說:「今天是國定假日,爸媽沒在家補眠,沒去看大人的電影,而是花錢買票帶小孩來看電影,這超棒的,在印度爸媽不會這麼做,而且那裡也沒有這麼受歡迎的兒童電影節。」

聽到她的的話,我立馬哭了出來。平常,台灣的媽媽真的太常聽到:「妳應該……」「妳本來就要……」「這是媽媽的職責……」於是把「帶小孩看電影、好好教育小孩、陪伴小孩成長」當成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卻沒注意到,這其實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啊。

母親節還有一個月,與其收到禮物或被說偉大,我更希望,有人能給我說好話。不用刻意稱讚,不用隱惡揚善,只要能欣賞我做的小事(比如洗碗做飯看功課),就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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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譯者,媽媽。本來溫良恭儉,後因人生實難,開始憤世。認為憤世不是青年的專利,家庭主婦的怒火也很有建設性。座右銘是:我憤世,故我在。希望以憤媽的眼光,檢視世間看似正常實則古怪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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