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4日，美國海關與邊境保護局（CBP）宣布暫停台灣腳踏車龍頭巨大（Giant）集團的產品進入美國市場，理由是涉嫌對外籍移工施以強迫勞動。這起事件，如同一道堰塞湖潰堤，積壓已久的壓力終於爆發，沖刷的不只是企業形象，更揭露制度問題長年堵塞的現實。
CBP指出，巨大涉及國際勞工組織（ILO）界定的5項強迫勞動指標，包括濫用弱勢處境、惡劣工作與生活條件、債務束縛、扣留工資與超時工作等。巨大公司隨即聲明，將「持續進行自主盡職調查」，並擴大實施「零招聘費政策」，回溯補償遭收取費用的外籍移工，並改善宿舍環境。
台灣人權勞權問題多年來得不到正視，累積成堰塞湖式崩塌，至今未歇，滾滾洪水湧向全台各地，波及的不只是單一企業，更掀起對台灣整體供應鏈與勞權制度的檢驗。台灣自行車輸出業同業公會緊急啟動「供應鏈盡職調查」倡議自救，監察院也出面調查主管機關是否失職。矛頭幾乎明確指向經濟部──這個在事件後，才倉促推出「台灣企業供應鏈尊重人權方案」的主責單位。
一紙「方案」，擋不住台灣人權決堤
這份草案原定於2024年4月公告，延宕一年半後才在10月出爐。原先被寄望能引導企業朝國際責任治理標準邁進，但實際內容卻顯得單薄：只要求年營收500億元以上的上市櫃製造業（全台僅約70家企業）在永續報告書中揭露人權盡職調查結果。
然而，草案沒有罰則、缺乏強制力，也沒有完善的輔導機制；出了事，頂多分發災難應變指南，卻不思考如何阻止下一次的山洪。
國際社會對企業人權責任的規範，早已不只是倡議，而是法律義務。歐洲各國的做法大致分為3層：建立罰則、設立輔導監督機制、保障受害者救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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罰則：在挪威，《透明度法》（Transparency Act）於2022年上路，企業若未履行供應鏈人權調查及資訊揭露義務，最高可被罰2500萬克朗（約新台幣7600萬）或年營收4％。德國的《供應鏈盡職調查法》（Lieferkettengesetz）則規定，違反者可罰80萬至8千萬歐元，營收超過4億歐元的企業可被處以年營收2％的罰款。歐盟更將於2028年實施《企業永續盡職調查指令》（CSDDD），違者最高可罰全球年營業額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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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導與監督：挪威政府在法規上路初期，並非一味開罰，而是先給予一年寬限期，以輔導取代懲罰。官方抽查9,000家企業中的500家，針對不合規者提供改善建議，最後才在2024年對6家公司正式開罰。這種「輔導先行、執法隨後」的模式，讓企業在壓力中仍有轉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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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者救濟：法國在2017年通過《企業警戒法》（Corporate Duty of Vigilance Law），賦予受害者與 NGO 提告權，迫使企業面對並修正供應鏈中的人權風險。2023年，法國郵政公司因違反規範，被法院判決必須改善承包流程與風險預警系統，成為首起案例。
這象徵從「揭露」邁向「責任承擔」的重要一步，也意味著「人權議題」不再只是企業形象，而是法律義務。當世界逐步加高堤防，台灣的企業卻只收到一本宣導性質的災難應變手冊；而一旦事件再度發生，經濟部只要說「我們已有所作為」就能過關。
人權堰塞湖仍在滲水
更令人擔心的是，這份「尊重人權方案」僅限製造業適用。具有高勞動侵害風險行業，如農、林、漁、牧、礦業，被全數排除在外，與盡職調查「從高風險處著手管理」的精神背道而馳。其中的遠洋漁業，更是已多次被國際揭露涉及強迫勞動與人口販運的重災區。
從遠洋漁船被美國暫扣，到自行車龍頭「巨大」的封鎖，這些事件不是個別坍方，而是長期忽視「結構性問題」的堆積效應。一個只看得到報告書、卻看不見風險的政策，怎可能擋住下一場潰堤？
「巨大」事件只是開端。政府若只停留在形象工程，而不投資預防性工程，下一場風暴來襲時，仍將匆匆忙忙、手足無措。下一場風暴不是「會不會發生」，而是「何時發生」。真正的預防措施，應從整治制度的河道開始──清除阻礙責任的淤泥，建立法制化的堤壩，強化監督與罰則機制。更重要的是，將高風險產業納入工程建設中，而非突發危機的應急反應。
（作者為綠色和平海洋專案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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