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今年六四,處處都是維園

今年六月四日,在台香港人自發聚集於自由廣場,悼念六四天安門事件的同時也為香港自由發聲。 今年六月四日,在台香港人自發聚集於自由廣場,悼念六四天安門事件的同時也為香港自由發聲。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今年台北自由廣場的六四燭光悼念,源於一場誤會。

話說去年參與晚會、已移居台南的香港「鄉里」鍾慧沁,以為今年再有活動,可是訂了高鐵和酒店準備北上「撐場」,始發現是個美麗的誤會。她想,既然票都訂了,那就來吧,於是在臉書發活動帖文,有幾個人到算幾個。

「要用燭光告訴香港人,我們雖然人在海外,心卻緊緊繫在一起;香港點蠟燭可以很危險,我們會在台灣盡力而為。」說到這,她鼻酸了。

六四晚上,上千人亮起燭光,廣東話此起彼落,遠超慧沁預期。

自由廣場上,在台港人點起紀念六四的燭光。

31年前,我們也曾在這裡掛念民主

31年前的六四,我曾在此,也鼻酸過,也淚流過。

1989年,我離開政治大學新聞系大門一年,還是個菜鳥記者,那幾個月心不在焉,每日留意中央社和外電消息、惦念着天安門廣場上年輕人的安危。4月26日《人民日報》社論定性學生運動為「動亂」後,人更憂鬱。一度懷疑是否只有我才這樣,後來發現不是。下班回家路上,碰上在學的港澳僑生,幾乎人人都掛著一樣的愁容,便約了幾位晚上來我家。

那時正值考試,以為來的同學不會多,畢竟大家能做的也很有限,心裡盤算試後在政大長堤來個手牽手、心連心之類的行動,希望搶到媒體眼球,表達海外學子的關注。沒想到,那晚我們家擠滿一屋的在校生,而且不單港澳同學,還有馬來西亞僑生;更沒想到,大家都迫不及待要做點事,甚麼手拉手的「屎橋」最終沒派上用場。

商議後,由港澳同學會出面,翌日清早向校方提出靜坐的訴求。別以為校方支持運動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那年頭,台灣才解嚴幾年,沒幾間大學搞過大型學生運動;而政大對上的一次,據說已是中美斷交的陳年往事。

我們是在圖書館前舉行靜坐的。當年沒有網路新聞,現場播放中廣新聞。新聞系的學弟妹幹起擅長的活,每天聽短波、外電,然後寫稿,幾個小時發一份快訊,晚上又來我們家開會;校外香港人開的燒臘店則義賣支援僑生......

心癢癢的我,沒過幾天直接飛回香港,參與遊行。

5月20日北京戒嚴,香港刮起颱風,卻無阻4萬人遊行到新華社香港分社抗議。翌日有破紀錄的100萬人上街,「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簡稱「支聯會」)便在這天成立。5月27日,演藝界舉行「民主歌聲獻中華」,梅艷芳、鄧麗君、侯德健等紛紛出場,報載成龍當時在台上說:「凡是中國人都不會向專制強權低頭。」

1989年的香港,小學也掛出條幅聲援六四傷亡學生。

香港師生自發停課、罷課此起彼落,我住處附近的小學掛出「譴責血腥鎮壓」的直幡;中資裕華國貨有「強烈反對血腥暴行  哀悼北京死難同胞」的巨型標語;《文匯報》更把社論開天窗,只寫「痛心疾首」四個字。連番大型的遊行上街、抗議,如同政治洗禮,一改香港人只向錢看、政治冷感的刻版印象。

當時的商店高調控訴中國血腥鎮壓。

接下來每年的六四晚上,港島維多利亞公園都有燭光悼念活動,數以萬、甚至十萬計的人合力織起燭光燈海。即使經歷1997年的亞洲金融風暴、2003年的SARS,很多香港人七勞八傷,也不曾間斷。

這些年後,跟當年政大師弟妹聊起昨日種種,原來從沒遺忘。今日,他們是電視台主管、出版社發行人、台灣駐香港特派員,甚至是普立茲獎得獎人。

如今,政治禁忌也開始成為香港日常

在台灣聽說過,1989年時香港人恐懼九七回歸,所以都跑出來。恐懼一定有,但我想,當中還有更深一層的家國情懷。現在說國家情懷,都有點不好意思,至少這對很多年輕人來說,已是過去式。只是在我回憶中的那個年代,身邊很多父母輩都從內地或偷渡、或逃難到香港,不時往返深圳河兩岸看望家鄉,對中國土地和人情有感情。至於台灣,1989那年才結束戒嚴兩載,兩岸隔閡40年,在台的民眾沒有香港人的感受深刻,也能理解。

今年,香港政府以防疫為由,否決六四晚會的申請,卻豁免宗教聚會,被質疑是政治打壓,容不下最平和的燭光。而中國政府越俎代庖訂立香港國安法,明年六四再喊「結束一黨專政」這口號,恐怕會成為通往秦城監獄的捷徑。

你要燈滅,但香港人偏偏不服,在沒「大台」(主辦單位)下,估計超過10萬人「遍地開花」,在港九新界各處悼念,其中在維園「違令」悼念者,報載超過1萬人。

年輕人不曾經歷六四,卻在過去一年,對強權下的逼迫感同身受。以為政治禁忌數字只在中國出現?它們也成為香港的日常了:6.12、7.21、8.31……。過去,我們是高壓政治的局外人,今天成為局中人;相隔31載的那年夏天,似遠還近,把年輕人與過去連結起來。

這是一種心理上的化學作用。不少曾經厭惡「大台」(支聯會)悼念行禮如儀的年輕人,今年都走了出來,這邊廂叫「釋放民運人士」、那邊廂喊「釋放義士」;唱完「自由花」,接著來首「願榮光歸香港」,而且無分年紀,更多人喊叫「香港獨立」的口號;此情此景,在台北自由廣場和香港維園,同步上演。聽說維園還第一次出現「只有兩國 才有兩制」的旗幟。

強權以為禁絕燭光,便可以刪除記憶、改寫歷史,沒想到來到2020年的六四,香港在舊恨中添了新仇。這不再只是我輩記憶與遺忘的持久戰,還迫出、轉化成具香港本土意義的新六四。

維園儘管燈滅,只要人心不死,be water,處處都是維園、哪裡都有不枯不散的自由花,願榮光歸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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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美智
土生土長香港記者,出過幾本書,得過一些獎,筆下有同志有外傭有劏房家庭有輪椅人士有少數族裔⋯⋯沒想過,這趟輪到書寫自己的新移民心事。
朱漢強
只做過兩個工種:記者和非牟利民間團體。當立之時在台灣生活8年,喜歡她的好,見過她的壞,以為長居下來,卻陰差陽錯回到香港,當上環保議題推手;知命之年,命運又把一家子送回寶島,開展人生下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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