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教育部學生事務與特殊教育司統計,在2013年至2020年間,台灣校園裡有多達14,295件性侵害通報案件,其中國小、國中、高中及特教學校的比例高達92%。但在教育部公布的數據中,這1萬4千件案件在經通報後,完成正式程序且調查屬實的案件,卻只有4,072件,僅占32%。
近3年,台灣校園中平均每一天有6件新增的性侵害通報案件,但只有1件通報後成立。是孩子不願意說,還是說了之後遭到體制或機構背叛?無從得知。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被害人數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增加……。
身心俱疲的受害者,還要面對體制帶來的二度傷害
「學校和警察都不相信我。說我如果不想要,為什麼還要跟老師出去。」怡瑩(化名)在接受訊問後,承受不了壓力,在警察局的員工餐廳裡大哭。
一場連正式訊問都稱不上的對話,執法人員的「不相信」已經讓眼前的性侵被害者再也承受不住社會的任何惡意。除了當下遭到背叛的孤獨感,生活上更面對:學校要求她轉學、報案是否能立案、起訴會不會成功、留下的證據是否足夠……馱著每一句質疑、每一絲不信任、不友善的眼神,讓怡瑩必須每天服用抗憂鬱的藥物,才能維持與一般人無異的生活。
「當性侵倖存者向外尋求協助,同時也是對於國家的法治、醫療或是心理健康的體系,付出非常非常大的信任,因為他們也因此面臨不被相信、被責怪和拒絕的風險。」心理學家坎貝爾(Campbell)指出,負面甚至帶有破壞性的求助經驗,會讓被害人越來越不願意向他人談論受害事件,更失去如何命名或詮釋自己受害經驗的話語權與角色。
被性侵不是你的錯,被體制與機構背叛更不是
美國柯恩(Cohn)博士曾在研究中探討造被害人不願意求助的原因,並整理出三大類受害者不願意通報的理由:
- 怕事件被身邊的親友知道,而遭致眼光與評價。
- 不認為自己的經驗夠嚴重或算是性侵害。
- 對於司法程序不理解,以及不知道通報對自己是否有利的不安全感。
「是不是我說錯或做錯了什麼?我是不是不該傳訊息給老師,還是我應該截圖,留下證據?」怡瑩不停地的問自己,也問社工。她報案的當下,由於發現當地警方對這類案件並不友善,隨即轉移到另一個對婦幼相對友善的警局,社會局的社工收到通知也到現場,怡瑩的父母則陪伴她做筆錄到半夜2點多。
看到怡瑩的沮喪,勵馨的性侵被害人服務社工師拍拍她的肩膀:「我們一起想辦法,不要自責,沒有人想遭遇這樣的事,更不會有人預先知道受傷的當下可以怎麼做。」
在向外界各個單位揭露自己受傷經驗的同時,怡瑩也不停向內質問與懷疑:「我是不是讓加害人有機可乘?」「是不是我不懂得保護自己?」「我為什麼沒有馬上說?」「我沒有激烈的反抗或拒絕老師,是不是我也有責任?這樣還算是被性侵嗎?」
勵馨基金會的服務中看見,對於性侵害被害人來說,熟人或權勢關係所造成的心理壓力和生活影響,會如同一張鋪天漫地的大網,纏絆住被害人難以向外求助。尤其當加害人是自己的上司、長輩、老師、照顧者,或是整個校園、機構都成為旁觀者,別說啟動「戰或逃」的求生機制了,很多人都認為「打也打不過,逃也逃不掉」而自行陷入心理癱瘓、無從表達反對意見。

對怡瑩來說,本來她相信學校或警察會支持她,並給她一個公道,所以選擇鼓起勇氣告訴他們自己受害的經驗,但卻被學校壓下、被警察質疑,對她的反應不諒解。這使她對於這世界、甚至是對自己的信任都隨之瓦解。當性侵倖存者落入無助的處境、面對冷漠的對待,非但沒有獲得應有的幫助,更為她帶來更大的創傷,形同二度傷害(secondary victimization),也是所謂的「二度強暴」(secondary rape)。而且,體制或機構背叛所帶來的創傷和衝擊往往更加巨大。
美國心理學家珍妮佛.弗雷(Jennifer Freyd)與卡莉.史密斯(Carly P. Smith)2009年提出「機構背叛」或稱「體制背叛」(Institutional Betrayal)的概念。2013年的研究證明,性侵事件造成的傷害,會因為既有制度無法避免或預防事件,以及沒辦法在不幸發生後給支持性的回應,而衍生出嚴重且永久的身心症狀。研究中也指出,經歷體制背叛的性侵倖存者有更嚴重的解離與焦慮、創傷相關症狀,也更容易有自殺意圖。
「重要他人」可以是倖存者的關鍵後盾
做筆錄中間的空檔,我們和怡瑩的媽媽走去便利商店買些食物給大家充飢。一路上怡瑩的媽媽不發一語,在等紅綠燈的時候,她突然問:「我的女兒真的沒有做錯嗎?不然為什麼要跟對方出去?」
她的話語雖不捨卻鋒利,不僅刺傷了周圍的人,也深深刺傷了自己。「在任何情況下,都沒有人有權力可以侵犯另一個人。」社工說完這句話,與怡瑩的媽媽互望,彼此都沉默了。
不可否認,說出真相必須承擔莫大的風險,但卻是讓創傷復元的解方。揭露自己是一把雙面刃,有機會獲得需要的情感、法律、或心理諮商等資源的支持,也可能被責備、報復、被貼標籤,甚至失去被害人認為重要的關係。
當被害人準備好選擇說出創傷經驗,你、我都有機會成為他/她的重要他人,我們可以這樣當一個溫柔的傾聽者:
- 維持誠懇注視的目光。
- 揭露的過程,不要轉移談話的主題。
- 站在對方的立場看待整件事,並給予回應。像是:「我可以感覺到你非常傷心。」
- 不要評斷當事人的回應或決定。
- 用誠懇的語氣認可對方,例如:「我可以理解你會這樣感覺/會這樣做。」
勵馨基金會長期的服務經驗中發現,當倖存者準備說出創傷經驗或事件,身邊的人和機構是否能給予正向的回應與行動支持是關鍵,才更有機會展開療癒與預防二度傷害。
有些性侵倖存者透過訴說事件,開始理解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而也有些人在陳述所遭受的背叛經驗,能夠被傾聽者溫柔且安全的接住,就能在這個歷程中學習重新信任他人與關係。相信自己、包括對於事件經歷的認知,以及能夠表達自身生命故事的勇氣,就有機會能拿回自己的力量。
用「機構勇氣」對抗「機構背叛」
那麼,作為機構組織,我們又可以如何做,來回應與防治背叛行為所帶來的傷害呢?
《背叛,最不能觸碰的真相》書中提供了一些行動的策略,建議機構組織能透過這些行動,降低體制或機構背叛的風險。像是訂定清楚的措施與因應程序,或是成立一個專門負責調查相關事件與背叛情事的委員會。同時也在機構內宣導體制背叛可能為受害者帶來的傷害,以及對社會造成的負面影響。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支持且正向回應舉發背叛的被害人,保護揭弊者,且訓練成員有回應相關舉發事件的能力。
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將深植於社會文化的權力關係,轉化為相互信任且安全的守望關係,更有機會創造一個對倖存者、對所有人友善的環境──讓背叛可以被舉發,讓創傷可以復元。
(作者為勵馨基金會媒體組組長)
「你的聲音,國家用心聽」台灣首次機構與校園性侵調查
2022年7月,國家人權員會著手台灣社會第一次「國家系統性訪查計畫」。希望徵募兒少時期曾經遭受性侵害的受害者本人或者他的重要他人,透過傾聽受害者及其重要他人的聲音,請他們說出個人在學校或安置機構的受害經驗及感受,進一步瞭解兒少機構性侵害的系統性問題。
唯有誠實面對、矯正錯誤,我們才有機會一起改變體制與機構背叛的現象。國家誠摯邀請有相似經驗的你參與這次的機會,讓我們有機會聽你說,讓結局可以被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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