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撲通、噗通……」
在一般人的世界,驗孕棒上的兩條線揭露生命的降臨,經常是喜悅的。但對性侵害被害人而言,確認事實是可怕的;不去面對、不去證實,是一種常態、是一個保護自我的選擇。
「你……是不是變胖了?」「你看起來不太一樣欸!」即將臨盆的前一個月,寬鬆的衣物無法遮住異常隆起的肚子。14歲的小美,就這樣進入勵馨的服務系統。
走進小美家,看著本該是正在學校念書、與同學玩鬧的14歲年紀,因為一場侵害,讓她帶著忐忑害怕,默默承擔著未知的生命。沒有家人、沒有朋友的慶賀,更沒有補品、沒有人提供照顧知能,小美腹中的生命,還是扎扎實實的1個月、2個月、9個月,健康的成長。
「你不行、不可能、你沒有辦法、你會害了他!」
撫觸小美的肚皮,寶寶尚不知曉第一口呼吸後迎接自己的會是什麼,但至少現在,他是自在的、親密的在小美腹中悠游,用他的小手、屁股或小腳丫,對著我們愉快的打招呼。然而,社工帶著小美規劃姙娠後期的預備時,她沒有太多情緒起伏,草草回應「嗯」、「不知道」、「再說吧」。最常發表意見的,反而是同為女性的小美家人,持續不斷的怒斥、貶抑,甚至說出後悔把小美養大的氣話。
面對人生,本就有許多身不由己,更何況小美面對的不是平常人的生活,而是一個沒有人想面對的意外。獨自承擔這件事,已經讓小美遍體鱗傷,周遭輿論的質疑、評價,更是一層一層的黑幕,封住小美的嘴巴、縫起小美的內心、關起小美的感覺神經。即使小美想要探出頭,卻也被沉重的黑幕壓得無法喘息,只剩下胸口的起伏、肚皮的跳動,可以證實小美還存在著。
果不其然,家人貶抑小美,更在此時加入愛的爭奪,「女性經驗」成為牢不可破的囚牢,「你不行、不可能、你沒有辦法、你會害了他!」社福資源提供的寶寶物品、待產的預備、所有為未來的規劃討論,瞬間變得諷刺。尖酸刻薄的言語,猶如失速的雲霄飛車,帶著小美不停的下墜。
缺乏後盾且資源匱乏的小美,因為知道自己手無寸鐵、相信自己真的沒有能力、不可能學習成為一名母親,所以在腹中生命呱呱降世後,為避免接觸徒增遺憾,她留下的,只有望了可愛小腳丫的一眼,以及在過去270天夜裡陪伴著她的黑白超音波照片,和一直無法忘記的寶寶心跳聲。
被決定的小生命
在服務現場的我,曾經問自己:憑什麼大人就可以握有資源?到底是誰有權力掌控一個媽媽的角色存在?沒有努力、沒有嘗試、沒有任何給予任何機會,就剝奪、私自判斷什麼是孩子美好的家?當專業不斷的教育大眾,我們可以學著不被過去影響、我們可以努力的展開自己的生活,但回到服務現場,儘管理論上認為「照顧孩子」是可以被教育與學習的,而實際上,「經驗」仍是一個龐大的枷鎖。某些成年人僅以自身的照顧經驗為指標,不相信青少年也可以照顧好孩子。「新的嘗試」,始終是一條走在鋼索上且不被支持的冒險。
當我們問小美「你還好嗎?」她給了我們一個意料下的答案「我很好啊!」同為人母,我們都知道,怎麼可能好啊!然而,自幼即孤苦無依的小美,沒有可以友善互動的家人;成長後的她,在情感上被成年人左右;曾經想要為寶寶努力生活的小美,被社會與體制剝奪了角色;想要放下過去、專注學業的她,卻因為大人認為她需要轉換環境才能忘記曾經遭遇的傷害,於是被硬生生辦理轉學,抽離熟悉的環境和家。
空蕩蕩的小腹、不再滑動的肚皮、沒有可以思念的標的、沒有可以談話的家人、沒有可以擁抱的小手,小美周遭的空氣似乎凍結、停滯了。
我們訝異小美在創痛中的求生能力,更疑惑她怎麼辦到的?最後發現,在這麼多的承受下,她必須讓一切「看不到、聽不到、感受不到」:
試問,如果小美讓自己看到存在的生命歷程,是何等的痛;
試問,如果小美讓自己聽到原來自己不應該存在,是何等的傷;
試問,如果小美讓自己感受到心如刀割的痛,是何等的苦。
倘若小美不成熟、不懂事,怎麼可能堅毅存活?在這樣的環境,她只能改變自己的想法去適應。回首整理小美14年的歷程,漂泊的生命,就如同寶寶的漂泊,最後的停泊站,只能交給能主宰他人生命的大人決定。
期待有一天,我們能更相信每個人的能力
身為助人者的我,最終只是小美此段歷程的過客。我們無法強制介入、更無法代替小美爭取,只能在服務中心疼、帶著小美相信這是最好的安排;但也因為助人角色的經驗,更能讓自己感受到服務對象生命的韌性與堅強。
如果有一天,當世界不再以制式的年紀作為成熟、能力的劃分,是否將有可能讓決定回到自身?透過學習、透過教導、透過體制,補足經驗的缺憾。如果有一天,經驗法則不再成為教條,是否可以有更多的機會?「經驗」可以參考、可以借鏡,但不是唯一。期待有一天,能陪伴小美看見「我知道我不能」和「別人認為我不能」這兩者之間的差異,帶給她一個「雖然遺憾,但我有準備好」的人生逗點。
(作者為勵馨基金會新竹分事務所社工督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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