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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是福利國家,不論是合法或非法湧入英國的移民和難民,數量都一直攀升;再加上近幾年中東與歐洲的動盪,使得英國為難民服務的社區口譯需求水漲船高。社區口譯的需求高,門檻相對較低,若能取得資格並考上英國國家社區口譯證照的話,幾乎每一天都有工作機會,工作地點從法庭、醫院、警察局、移民局到就業輔導中心等,不一而足。其中有一個我參與社區口譯工作初期時所發生的經歷,也是難以忘懷的震撼教育。

那一次,等在櫃檯旁邊的口譯委託者,是搖晃著搖籃的小母親。她抬頭看見我,微微點頭,眼神中透露出些許疲憊。印巴裔的移民律師喊我們的名字,於是我們進入隔壁一間辦公室,在桌尾坐下,雙雙面對移民律師。

移民律師西裝畢挺,年輕俐落。他迅速地交代中國小母親的背景,簡述今日面談的重點,在於釐清政治庇護申請人的生平與需求。律師面向小母親,用英語發問,我譯為中文,再將她的答覆轉為英文給律師聽。

風雲變色的人生

小母親是四川人,在幾個月前抵達英國。身為川震的受害者,地震把她全家都震走了,獨留她倖存。大難不死的她移居到中國南方靠港的大城,以賣酒打工維生,同時認識當時的男友。後福未到,男友便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則是凶神惡煞的討債集團,要脅若還不出男友欠下的龐大債務,便只有賣身相抵一途。她頑強抵抗,仍不敵眾煞施暴輪姦。姦後施以迷藥,此後接連數月落入人蛇集團之手,打罵脅迫不從,則以藥物癱軟意志,過著不是人的生活。

輪船的貨櫃屋中,顛簸不見天日的路程,一瓶水、一塊麵包、一排安眠藥,是她每日能獲得的所有物資。也不知道是因為藥物或是環境,她整天睏,醒了喝水,連麵包也難以入口,一吃便吐。在不見天日、顛簸崎嶇的牢籠中,她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卻無法感受到新生命所帶來的喜悅。

路程或水或陸,同行的落難女孩告訴她,人蛇集團要將她們販運到歐洲。一路輾轉,俱是陌生的地名:新疆、俄羅斯、土耳其、地中海、法國,盡頭則是英國丹佛港。大腹便便的她踏上土地後,便覺暈眩,此後的生活,更是一片荒蕪:白天挺著孕肚在大街小巷中穿梭,販賣盜版光碟;夜裡一樣得滿足不同男人的需索,若孕肚成為障礙,那打罵則成必然。日夜交相逼,她終於在某日賣盜版光碟時不支倒地。好心的路人將臨盆的她送往醫院,而英國警察與移民局才因此將屬於幽靈人口的她,編列為庇護申請名單的一員。

她說著自己的故事熟極而流,我卻譯得膽戰心驚。在移民律師忙著往電腦上鍵入紀錄的空檔,她彷彿讀穿我的心思,淡淡地笑著說:「沒事,在警察局、移民局、社會局裡,一樣的事情我講好多遍了。」

你也是女生

移民律師紀錄完畢,抬頭問:「孩子是誰的?」她臉上閃過驚恐,很快地回應:「我不知道。」律師再度追問:「你是母親,怎麼不知道孩子誰的?」她低聲細語:「過去這段時間裡,我經歷了太多,我不知道是哪一次懷了孕,也不知道到底是誰的孩子。」移民律師仍是一板一眼地解釋:「你和孩子一起申請庇護。英國政府需要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才有助於你們的庇護申請。」我照實口譯,小母親無語。

沉默半晌,律師拿出空白的紙筆,公事公辦地說:「現在請你回憶每一次遭到性侵的時間地點,盡可能地詳細,這樣能幫助我們審理你的申請案。」我轉譯給小母親聽,從頭到尾平靜如斯的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臂,爆出熱淚:「你也是女生啊!你知道女生被強暴是怎麼樣的,你怎麼可以跟著他們一起逼我?你怎麼可以逼我說?」

我手足無措,慘然無語。我沒有逼你。我沒有逼你。口譯訓練要我忠實傳譯講者的訊息,我懂你的痛,沒有關係,你可以不要說……。當下我的心裡這麼想,可是我什麼都沒有說。看著她,我只能陪著掉淚,淚眼望向移民律師。律師揮揮手,將面談暫停。

手推車裡的嬰兒似乎感知母親的激動,突然哇哇大哭起來。我替小母親抽面紙擦眼淚,小母親則低頭替嬰兒擦眼淚。移民律師看著我們。我邊擦眼淚邊想起口譯老師課堂上的訓練:要中立、要客觀、要專業。這時候的我,應該繼續口譯,表露情緒就是不專業的表現。可是,我也是女生啊!她的故事,我才以第一人稱重述了一遍給移民律師聽,在英語的譯文當中,我就是她,她就是我。倘若這樣的事,真的發生在我的身上,我不相信虛長她幾歲的自己,能夠有更好的接納與處理。在我還沒有意識到對錯之前,我發現自己開口對著律師說:「要她回想受到強暴的過程實在太痛苦,我們可不可以換一種方法詢問?」

律師沒有回答,倒是小母親整理好情緒後對我說:「繼續問吧,我儘量說。剛才失態,真是對不起。」我不知道為什麼她要道歉,我邊聽邊譯,心裡卻湧出滿滿的情緒。看著年紀比妹妹還小而且渾身苦難的小母親,我卻無法提供她口譯以外的任何幫助,是我應該要說對不起。

堅韌的生命

面談結束後,我靠在桌邊上填寫口譯時數單據。小母親剛奶完孩子回到桌邊,我忍不住要求抱抱孩子。嬰兒柔嫩,渾身奶香,小臉吃飽漲紅了,嗯嗯啊啊的掄起拳頭打空氣。把寶寶交還給她後,或許我們今後再也不會相見。我很認真地說:「你好勇敢,你要加油。」

小母親抱著寶寶,驕傲地說:「寶寶才勇敢,當我什麼都放棄時,只有寶寶沒有放棄我。」接著低下頭親吻嬰兒。我看著母子倆的身影,攏攏自己的大衣,邁入門外的大風雪。

那是2010年初。接續著2009年少見的凍寒大雪,冬天過去,卻遲遲不見春天的蹤影,黃昏的火車站,絮絮飛雪。我才剛經歷生命中最慘澹的一段時間,放棄了台灣的一切,回到英國,茫茫然中剛要開始博士的求學生活。由於獎學金要半年後才會入帳,付了第一年學費的我,窮到前胸貼後背。用僅剩的存款,買最基本的糧食,每天早上吃麥片,午餐一小顆蘋果,晚餐炒一點點洋蔥佐麥片粥。因為在英國,無論是米或麵,都比麥片貴。距離回里茲的火車還有半個小時,我拿出午餐的蘋果在月台上啃食,耳機裡傳來張韶涵清亮明朗的女聲,每一句,都敲打在我的心板上:

「你能推我下懸崖,我能學會飛行。」

「我知道,我一直有雙隱形的翅膀,帶我飛,飛過絕望。」

「我要在看得最遠的地方,披第一道曙光在肩膀。被潑過太冷的雨滴和雪花,更堅持微笑要暖得,像太陽。」

是吧!冷風中呼一口氣,有新生,就有希望。我們是女生,女生要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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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不華麗也可以轉身:雙聲同步,口譯之路
作者:陳安頎
出版:渠成文化
出版時間:201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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