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位在「春菊馨安置家園」裡出生的寶寶，今年要16歲了。
勵馨基金會春菊馨家園，是台灣中部地區唯一讓非預期懷孕媽媽們能安心待產的合法安置機構。在這裡，助人工作者陪伴這些母親經歷懷孕每個階段需要面臨的事情，從剛入園待產、期間的產期照護、學習新生兒照顧、面臨出養或留養的抉擇，到修復與家人的關係、預備離園，一直到回歸正常生活的銜接。
近20年來，在工作人員日以繼夜的守護裡，接待了315位受傷的女孩和新生的生命來到家園，陪伴她們修復、喘息或蛻變，學習如何迎接與道別。
2021年春天，我們即將迎接第137位寶寶到來。家園裡除了社工人員與生活輔導員24小時的配搭協力，更加入醫護、諮商和志工等跨界資源的合作，扶持生命處於脆弱處境的孩子們，期待成為兒少最佳利益的堡壘。
許多在春菊馨家園出生的孩子們，後來會遇見願意承諾一輩子照顧他的收養家庭，也許長大後就不記得孕育自己的母親，但我們還是很想告訴每一個孩子，那些將他們生下的母親來不及說的事情。
給寶寶的一封信
親愛的寶寶：
你的親生媽媽在國中時期懷了你，暫時停止課業，來到春菊馨家園準備待產。從原本讀國文、數學教科書，變成懷孕知識書籍、如何照顧新生兒。雖然未來的日子，你可能會不記得她了。但一定要記住，你是她懷胎10個月生下的寶寶。
在媽媽小小的軀體，隆起大大的肚子。即便要忍受陌生人異樣的眼光；即便要向同學朋友隱瞞懷孕的事實；即便要提早面對人生的重要課題……她仍勇敢地把你生下來。她說：「你是一個小生命。」在待產的期間，她努力學習懷孕知識，改掉挑食習慣。就算害怕吃藥，仍強迫自己吃營養補充品。性情也逐漸轉變，從任性少女變得懂事、體貼。原本她和嚴肅的媽媽，也就是你的阿嬤，關係冷淡，但在開始能體會當母親的心情後，彼此的距離也拉近了。或許，這是你來到世上帶來的希望與改變。
當你還在她肚子裡，她經常和你說話。你還記得她對你的疼愛嗎？雖然當時她只有15歲，對你的愛卻和一般母親沒兩樣。尤其，在生下你之後，她需要好好做月子恢復體力，可她總放心不下你，視線總離不開你。餵你喝奶、幫你換尿布、替你洗澡、幫你清潔未脫落的臍帶等，這些事情對她而言，總比她吃藥燉排骨湯、足夠睡眠、吃完一頓飯更加要緊。
每一天，她都在將你留下或出養的抉擇中眼淚潰堤。因此，她還學會織毛線，想著若你被送到另一個家庭時，還能帶著她幫你準備的最後一份禮物。或許你也能感受到她的憂傷，那是她對自己無法把你帶大、無法繼續照顧你，要活生生和你分開的痛苦。
親愛的寶寶，即使最後分開生活，你的親生媽媽都是愛你的，用盡全力、用心呵護，把所有愛都給你。為給你更好的未來，再多少捨不得都只能放手。親愛的寶寶，你要和她一樣，勇敢地活下去，活出自己的人生。
請永遠記著，你是帶著愛來到這世上的！
不被記得的母親 不被看見的少女生命
「青少年母親」所要承擔的，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更多。社會風氣的演變與發展，大眾貼上的各種負向標籤，緊緊黏著青少年母親和她的家人。然而卻忽視了每一個生命在各項事件中成長出不同的樣貌，少女不得不一夜長大。
在社會長期貼上的負向標籤背後難以被看見的，往往是青少年母親過往複雜且議題交織的生命脈絡，還有此刻與未來的需求。春菊馨家園近5年的服務數據顯示：2成青少女母親懷孕是因為性侵害事件；5成在接受庇護安置服務前就未與家人同住，或面臨住所不定的處境；更有約7成來自家庭結構不穩定的家庭；3成5的青少年母親，成長過程曾有性創傷經驗。
還未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梳理自身生命，當青少女的身體開始承擔起孩子的重量，時間便不停的追趕著她們。少女懵懂的走著腳下的每一個階段：面對自身孕期的身心變化、自我照顧、新生兒照顧、轉換生活步調、面對原生家庭的情緒，與伴侶可能產生的情感變化、對未來的迷惘不安、出留養的抉擇……等，而每一步逃不開的歷程，青少年母親都堅持下來了。
修復關係、找回連結
待產的安置期間，家園的社工與生輔員陪伴、服務青少年母親坐完月子，等到寶寶滿月，除了照顧一切身心所需，也重視「青少年父親」在事件中參與的必要性及教育性。
我們盡可能以「家庭」為單位，邀請青少年父母家長，或照顧者等家庭成員一起參與所有歷程，從待產期、生產、坐月子到後續追蹤，透過共同經歷生育的過程和期間的溝通討論，讓彼此關係得以修復、面對危機處理，以及一同重新規劃未來的機會。畢竟，回家後才是真正困難的開始，即使青少年母親習慣了家人與伴侶在生命中的缺席，但在單打獨鬥的生活奮戰裡，仍舊渴望一份穩定而緊密的關係連結。
同時，我們也積極把男方及其家長納入我們服務工作的夥伴。因為孩子出生後，如何協助青少年父母學習以「兒童最佳利益」為前提，並能兼顧青少年父母自己個人的人生階段需求，絕對需要家長／照顧者的穩定支持和資源。
你知道嗎？成為一名母親需要勇氣
在台灣，每一年約有3,000名女孩帶著勇氣，做出與多數人不一樣的決定，在青少年時期成為一名母親。然而同時間，有更多懷孕青少女並沒有尋求正式管道求助或選擇施行人工流產。但當少女選擇柔軟的面對生命，柔軟期盼著孩子的新生；柔軟回應家庭的不認同；柔軟看待社會固有價值的時候，女孩們得到的回應卻一點也不溫柔。
作為階段性照顧的安置機構社工、督導，僅僅能陪伴這群勇敢的少女走過一段路，也許是最艱辛的路，但絕對不會是最長久的。而我們始終掛心著未來的社會是否能有足夠的勇氣看見生命的不同，而青少年母親有一天是否能生活在充滿支持與尊重生命多元的社會中。
（作者吳曉淳為春菊馨家園生活輔導員、溫易珊為春菊馨家園督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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