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論社會文化上塑造出的男女兩性差異時,為了在演講開場就引起聽眾的興趣,某些性別學者會讓大家猜個謎題:
A走下斜坡的時候,遇見B拉著運貨車迎面走來,後頭還有一位C幫忙推車。A見狀問B:「在後面推車的是你兒子嗎?」B說是。
接著A走到C身旁問他:「在前面拉車的是你爸爸嗎?」C卻說不是。請問B和C究竟是什麼關係?
我們聽了忍不住覺得疑惑:既然B說C是他「兒子」,從親子關係看來,B應該是C的「爸爸」沒錯,為什麼C卻回答不是呢?
看見聽眾如入五里霧中,講者帶著「上鉤了」的得意笑容回答:
B是C的媽媽。
聽見這個答案,聽眾也許只覺得「什麼嘛」,不過性別學者提出這個問題,正是為了讓聽眾察覺「性別偏見在我們心中有多麼根深柢固」,引起觀眾的問題意識。也就是說,從上述問題可以看出社會文化形塑了「粗重工作由男性負責」的印象,而且這種印象已經深植在我們心中。
文化上的性別差異
文化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Margaret Mead)對於我們抱持的性別刻板印象提出了敏銳的質疑。
1925年,米德為了調查原始部落的生活方式,前往玻里尼西亞(位於南太平洋)的薩摩亞島進行研究。她在此見到的光景,強烈動搖了以往文明社會中對於「男性/女性」的觀念。
在薩摩亞,主要負擔家庭生計的是女性。她們終日忙於農耕,因此孩子只有在學會站立之前由母親負責看顧,之後照料孩子就成了男性的責任。男性早上完成漁業工作後就閒了下來,剩下的時間便一邊看顧孩子一邊閒散度過。更令人驚訝的是,這裡的男孩比女孩子更喜歡玩娃娃。
經過這次調查,米德開始懷疑大眾相信的女性先天具「母性本能」的說法。在文明社會當中,喜歡玩洋娃娃的是女孩子,是不是因為負責照顧孩子的是母親,孩子耳濡目染之下才導致了這個現象?人們是不是看見了這個現象,才因此認為女性天生具有養育孩子的「母性本能」?
以這項假說為基礎,米德的研究對象從薩摩亞轉移到鄰近巴布亞紐幾內亞的馬努斯島。人們先入為主地認為許多性別差異是由生物因素導致,但馬努斯島上三種原住民族的生活方式,卻更進一步揭露了這些性別差異其實深受文化因素影響。
首先是阿拉佩什族。阿拉佩什族不分男女都個性溫和,不好爭戰。他們的教養態度也非常寬鬆,對孩子百般疼愛,即使小朋友只是跌了一跤,大人也會馬上上前安撫。男孩長到快15歲的年紀,得不到想要的東西還會躺在地上踢腳耍賴。成年之後,他們受到別人批評還是容易掉眼淚,用斧頭揮砍椰子樹發脾氣,像個「嬌生慣養的大少爺」。
與阿拉佩什族比鄰而居的蒙杜古馬族,則表現出截然不同的特質。蒙杜古馬族有獵人頭的習俗,認為男性應該要鍛鍊筋力、驍勇善戰才理想。女性雖然參與種植菸草、椰子,但也負責捕魚等經濟活動,但同樣表現出充滿攻擊性的陽剛特質。由於蒙杜古馬族要求孩子英勇無懼,在這樣的教養環境下,女孩也顯得十分男性化,要是被人打了,絕對二話不說,立刻還手。
接下來,米德調查的是德昌布利族。德昌布利族的女性負責捕魚,負擔家中生計。男性則以植物汁液製成的顏料繪圖、以椰子樹葉編成籃子,負責藝術家的工作,與文明國家的男女印象正好相反。男性經濟上必須依賴女性,常因此感到自卑,有時候也會哭哭啼啼、歇斯底里。
米德的著作《兩性之間:變遷世界中的性研究》(Male and Female: A Study of the Sexes in a Changing World)便以上述調查結果為基礎,指出兩性之間除了生物學上的差異,也就是生產下一代的分工不同之外,並沒有任何差別。
引述她的文字來說,不論走到世界上的哪一個角落,人類的特質可能是愚鈍或聰明、美麗或醜惡、友好或敵視、創新或順應,可以勇敢、堅忍、勤勉,只是這些特質有時候分配給男性,有時候則分配給女性而已。
篩選與排除機制
我們往往根據文化,恣意將人類的特質以二元對立的方式畫分為「男性/女性」兩類,這就是米德在此指出的問題。
接下來可以聯想到的問題是:某些人無法完全配合這種根據二元對立分配的特質,無法納入任何一個類別。不過討論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和各位一起思考一下,我們通常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待無法歸類的對象。
穿了一週的睡衣放在床上都沒關係,但如果是全新的鞋子擺在床上,我們好像就覺得沒辦法接受。在草原上看見與花朵一同生長的雜草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但若看到自家花壇長了雜草,忍不住就想拔得一根不剩。從這些例子可以看出,與其說是事物本身有問題,不如說是在特定的關係當中,它們會使人產生厭惡、排斥的情緒。
再談談動物吧。要是有人問:「什麼動物會在天上飛?」我們很自然就會回答「鳥」。那蝙蝠呢?蝙蝠也會飛,不過看牠的形貌實在無法歸為鳥類。而且蝙蝠不會生蛋,而是直接生出小蝙蝠哺乳養育,所以是不折不扣的哺乳類動物。但這是生物學上的分類,要是以日常生活中平板的方式分類,蝙蝠無法完全納入任何一個類別當中。在一般人眼中,牠因此被貶為某種不祥、恐怖的生物,真是委屈蝙蝠了。
瑪麗.道格拉斯(Mary Douglas)是鑽研「清潔/不淨」分類的學者之一,她的著作《純淨與危險:汙染與禁忌的概念分析》(Purity and Danger: An Analysis of Concepts of Pollution and Taboo)當中引用《舊約聖經.利未記》,說明動物「清潔/不淨」的分類乃是以宗教為基礎。牛羊會將吞進胃裡的食物送回口腔反芻,腳蹄分為兩瓣,因此牛羊被視為家畜飼養,是獻祭的理想牲口。反過來說,不會反芻又不分蹄的動物,則被歸類為野生動物。問題在於,有些動物無法以這兩個標準分類。例如豬的腳蹄雖然分為兩瓣,卻不會反芻;駱駝會反芻,腳蹄卻沒有分開。這些動物就和蝙蝠一樣,無法完美納入二元對立的類別當中。道格拉斯指出,牠們因此被歸類為「不淨」的動物,伊斯蘭社會至今仍然承襲《利未記》的教誨,保留不吃豬肉的習俗。
根據道格拉斯的說法,沒有任何事物是因為本質汙穢被歸為「不淨」,人們眼中不乾淨的髒東西「只存在於觀看者的眼中」。換言之,所謂的「不淨」之物,是由於它威脅了我們生活世界中規定的秩序而令人心生嫌惡,成為擾亂情緒的因子,才因此刺激了我們心中加以排除的衝動。如上所述,我們會基於某些標準建立出分類機制,再藉此篩選、排除事物。
看了這些論述,讓我們再回頭討論「男性特質/女性特質」的問題。
性別面具
我在無形之中被要求扮演好一個男孩子的角色,開始了這齣違背心意的劇碼。這時我已經懵懵懂懂地開始明白這個機制:別人以為我在演戲的部分,對我來說是回歸本質的渴望;而別人以為是自然流露的部分,才是我的表演。──《假面的告白》
這段文字引自三島由紀夫的半自傳性小說《假面的告白》。主角「我」體弱多病,由祖母帶大,社會壓力要求他表現出男孩該有的模樣,迫使他飾演一個男性的角色。
「我」雖然覺得風靡於男生之間的戰爭遊戲無聊透頂,仍然加入了他們。到了國中二年級的時候,「我」對一位名叫近江、個性粗暴的男學生心生憧憬。「我」對女孩子缺乏興趣,終於發現自己不同於其他男生,是同性戀者。
主角「我」賣力演出社會要求的男性,賭上一切,希望這種表演能引發社會要求的男性欲望。但是「我」的期待落了空,空虛感反撲而來,經過這件事之後,「我」開始認真考慮自殺。
有一群人由於無法滿足社會文化上對於性別的要求而苦惱,他們的內心糾葛鮮少浮上檯面。文學作品赤裸裸寫出了他們無法成為「正常人」、被迫演戲的痛苦。話說回來,文學作品也寫出了社會侵襲我們的方式:透過社會文化塑造的「男性/女性」兩種類別,對每個個體進行篩選,並排除掉無法歸類的人。這兩部作品,為我們點出了這種機制的恐怖之處。
追求多樣性
《如果世界是100人村》當中提到,「有90人是異性戀,10個人是同性戀」。換句話說,10個人裡面就有1人以同性戀者的身分生活。
世界上生活著各式各樣的人,《朝日新聞》報導了意識到不同族群、建立包容社會的具體方式之一,那就是為心理與生理性別不一致的「跨性別學生」,設計「自由搭配制服」。
位於岡山的學生制服業界巨擘「TOMBOW」(トンボ)校服出貨量約占日本全國7成,根據報導,這家公司為2018年4月開校的千葉縣柏市立柏之葉中學,提供了不分性別自由選擇長褲、裙子、領帶、領結的制服。西裝外套與長褲分別備有適合男女體型的版型,領結、領帶則是相同花紋,皆以灰色搭配深藍色設計。
「TOMBOW」設計師奧野步(奥野あゆみ,28歲)懷著期待表示:「各種不同想法的人能夠擁有更多選擇,這件事有它的意義。希望我們的社會未來能告訴大家,無論你做出哪一種選擇都沒有問題。」
此外,報紙同頁也介紹了其他制服公司的提案,例如考量到未來伊斯蘭教學生增加,為了不能露出肌膚的伊斯蘭教女學生推出「無國界制服」。
我們必須先了解不同族群的想法,才能真正理解社會上存在各式各樣的人、保持寬容的態度。如此一來,才有助於擺脫赤裸裸的同化暴力,不再強迫所有個體表現一致。
好書推薦:
書名:鍛鍊思考力的社會學讀本
作者:岩本茂樹
譯者:簡捷
出版:時報文化
出版時間:20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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