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報紙的書評欄目上看到上野千鶴子和陳美齡兩人的對談集《在得不到回報的社會，還是活下去》（報われない社会で、それでも生きる，GAKKEN，2026 年 4 月初版），我馬上想起「當年」來，不能不趕緊買一本先睹為快。
「當年」是 1987 年，日本媒體界發生了一場「Agnes 論爭」；這一詞也得到了翌年的日本流行語大賞大眾賞。「Agnes」是陳美齡的洗禮名，她自從 1972 年 17 歲離開香港到日本出道以來，一直用「Agnes Chan」的名字活動。（已故鄧麗君亦用 Teresa Teng 的藝名。）
帶孩子上班遭全民批判？陳美齡在日本掀起的明星育兒爭論
所謂「論爭」並不是陳美齡自己參與的，而是她成為「論爭」的焦點。早一年她剛剛生下了第一個孩子。當時，她做為歌手、文化人，在日本定期出演的電視節目有 12 個之多。她和經紀人丈夫經跟電視台方面商量，決定帶嬰兒一起去現場，以便工作前後能親自照顧寶貝兒子。未料，日本的娛樂新聞媒體紛紛報道陳美齡的行為，在《週刊文春》開專欄的小說家林真理子、《星期天每日》的專欄作家中野翠等人也齊聲批判陳美齡的做法「缺少專業人士的覺悟」。
當時日本施行男女雇用機會均等法才 3 年，女性開始向之前被男性獨佔的職場進軍，還是很新鮮的事情。林真理子 1954 年出生，中野翠 1946 年出生，當時都沒有結婚生育。她們在以男性為主的媒體界早贏得了一席之地，恐怕是在很多方面默默忍耐、放棄、死心的結果。直到後來，日本還有很多女性在家庭生活和職業生活之間只能擇一。因此，看到陳美齡一方面結婚生育、另一方面還繼續做明星，不僅林真理子和中野翠，不少著名女歌手也認為她很自私，沒考慮到這樣會對周遭的人造成麻煩。
由我看來，香港出身的陳美齡，大學在加拿大多倫多就讀，活動模式多少受到歐美文化的影響。在新書裡，陳美齡說：當時不僅媒體上有人數她的不是，也有很多普通人寄來信件嚴厲地批判她。做為藝人，她的形象一直是中上階級的、有基督教背景的、善良的、被大家愛護的女孩子。然而一成為眾矢之的，就馬上變成了在廣大日本社會裡孤孤單單的一個外國人。
當時忽然出現維護她的，是時任京都平安短期大學專任講師的上野千鶴子。是的，事後將近 40 年，大夥才第一次認識到：現在被譽為日本性別研究第一把手、東京大學名譽教授的上野千鶴子，雖然 1982 年已經出版了第一本社會學著作《性感女孩大研究》，但是廣泛的一般讀者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是在《朝日新聞》論壇版上，她為陳美齡展開的論述：「工作的母親背後都有孩子」。
上野當年並不認識陳美齡。她的動機不過是做為女性主義者，看到陳美齡孤立的場面而感到義不容辭。不過，她後來任職於日本最高學府東京大學，退休以後還被邀請去做入學典禮上對新生的致詞等，多少跟她在一般媒體上引起大眾注意的能力有關係。
40 年後，兩人對談來出一本書，是陳美齡提出的。原來，那年的「Agnes 論爭」被美國《時代》雜誌報導。史丹佛大學教育系的一位教授得知後跟她聯繫，勸她到史丹佛去，對美日兩國頂大校友畢業 10 年以後的工作狀況進行比較調查。陳美齡當時已經懷了第二胎，日本娛樂界的工作也沒有停止，還是申請了史丹佛研究院，順利被錄取；1994 年她完成論文，並獲得了教育學博士學位。
陳美齡後來帶大了 3 個兒子，全畢業於史丹佛大學。這些年她寫過多本有關育嬰和教育的書，其中包括《50 個教育法－我把 3 個兒子送入了史丹佛》。當年的論敵林真理子後來也結婚生育，除了繼續做文字工作外，還當了母校日本大學的理事長，可是關於育嬰經驗或者當年的「論爭」卻一貫隻字不提。在新書裡，上野說，她問了林真理子要不要取消或者修改當年對陳美齡的評論？林的答覆是：不。
《在得不到回報的社會，還是活下去》這樣的標題，我猜是出版社取的。也許，日本社會對多數女性來講，仍舊是「得不到回報」的。然而，如今都過了古稀之年的陳美齡、上野千鶴子，還有林真理子，至少由別人看來，她們都過了充實的人生。這幾個日本女性，應該得到回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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