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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尼克森在中國》,毛澤東夫婦在巴黎

藝術作品一涉及外國事物就容易犯歧視,「文化挪用」早就是忌諱了。在2026年的巴黎,《尼克森在中國》,怎樣呈現1972年的北京? 藝術作品一涉及外國事物就容易犯歧視,「文化挪用」早就是忌諱了。在2026年的巴黎,《尼克森在中國》,怎樣呈現1972年的北京? 圖片來源:截取自Opéra national de Paris YouTube

旅居巴黎將近一年的時間裡去了好多次劇場。萬萬沒想到最後一次去看的節目,閉幕前的舞台上有穿著夏威夷襯衫的毛澤東和性感內衣的江青滾來滾去。

巴黎國家歌劇團在巴士底劇院演出的《尼克森在中國》是美國人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作曲,愛麗絲・古德曼(Alice Goodman)作詞,1987年在休斯頓初次演出的歌劇作品。故事設定在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森帶著夫人和外交顧問季辛吉訪問北京,會見毛澤東、周恩來以及毛夫人江青,為中美建交進行談判。當年震撼全世界,徹底改變了台灣命運的歷史一頁,如今放在舞台上搬演。

演出海報上,穿著紅色外套的尼克森夫人戲弄著紅色舞獅,為建交鋪路的乒乓球猶如大雪一般地下著。尼克森、毛澤東、周恩來都是輪廓清楚的大人物,讓聲樂家扮演他們,也許會有意思吧。

但是內容呢?以東方為背景的歌劇著名的有普契尼的《蝴蝶夫人》和《杜蘭朵》。我做為日本人,對前者一向感到很不舒服。有一次在匈牙利布達佩斯歌劇院,雖然買票入座,但還是無法接受,沒等到中間休息就走人。藝術作品一涉及外國事物就容易犯歧視,「文化挪用」早就是忌諱了。在2026年的巴黎,怎樣呈現1972年的北京?

演出團隊有阿根廷女導演Valentina Carrasco和日裔美國指揮長野健。巴士底劇場有2,745個座位,從2月到3月共演出8次。會不會有中國觀客坐著一輛又一輛的大巴士來捧場?結果根本沒那麼回事。劇場裡看不到中國觀客,滿座的幾乎都是當地歌劇迷。

1970年代,毛澤東和周恩來登場於國際新聞,雖然我當時還是小學生,但印象特別深刻。他們和中國送來的熊貓一樣成了連小孩子都知道的明星。但是,如今大家對中國的看法如何?遠在歐美的西方人還對中國抱有《一千零一夜》般的東方主義想像?這齣戲早在2023年在巴黎演出過一次,雖然褒貶不一,但是觀眾反應算可以,於是3年後重新上演。

1972年2月,尼克森與毛澤東會面。圖片來源:Wikipedia,Public Domain

不一樣的歌劇舞台,是展示還是批判?

剛開幕時,舞台上有上百個中美兩國的乒乓球選手;跟著出現一樣上百個穿著人民裝的中國百姓。歌劇舞台上難得看到那麼多人,畫面確實很特別。然後舞台變成上下兩層:上面有中美兩國的領袖在毛的書房裡開會,下面則有紅衛兵殘酷地虐待著音樂家,並燒掉被視為「毒草」的書本和小提琴。樓上的談話根據歷史事實與原著對白進行,導演同時讓觀眾也看到中國的真面目。政治味道很濃厚。整整65分鐘,在中場休息以前,觀眾都沒有機會鼓掌。

剛開幕時,舞台上有上百個中美兩國的乒乓球選手;跟著出現一樣上百個穿著人民裝的中國百姓。歌劇舞台上難得看到那麼多人,畫面確實很特別。圖片來源:截取自Opéra national de Paris YouTube

第二幕開始,舞台上出現大屏幕,放映文革中批鬥的照片,以及對上海音樂學院副院長進行的訪問,是取自1981年的紀錄片《從毛澤東到莫扎特:Isaac Stern在中國》。副院長說自己有10名同事自殺,因為受不了虐待和羞辱──尤其是羞辱。顯然,導演要幫觀眾理解當年中國的真面目。但是舞台上描繪毛周江的畫筆,還不太像是批判。我們應該站在誰的立場來看這故事?

尼克森夫人在江青的陪同下去參觀玻璃工廠、小學教室、養豬場,實際上都是負責文化政策的江青策劃給外賓看的假象。接著出現穿著紅色衣服的姑娘被壞男人不停毆打的橋段;那在原劇本裡是江青指導的革命芭蕾舞《紅色娘子軍》的演出,但是芭蕾舞的成分給拿掉,只留下了殘酷不堪的場面。果然尼克森夫人看不下去,要站起來走。

到了第三幕,情節嚴重迷失。舞台上有毛澤東夫婦和尼克森夫婦,分別進行臥房裡的私密會話。荒唐的是毛夫婦。主席穿著夏威夷襯衫,用江青年輕時當演員的藝名「藍蘋」稱呼她 ,江則馬上脫掉軍裝,只留下性感內衣,直到閉幕。整部戲裡,除了尼克森夫人,唯一顯得較為正常的是周恩來,他由上海音樂學院畢業、後移居美國紐約的溫州人Zhang Xiaomeng飾演。整部戲最後的一句話便是他說的:我們到底做了什麼好事?

巴黎國家歌劇團在巴士底劇院演出的《尼克森在中國》,他們的做法很玄奧:一方面要保持異國想像、寓言化的美化作用;另一方面要把冷酷的事實告訴觀眾。圖片來源:截取自Opéra national de Paris YouTube

柏林諷刺惹怒作曲家,巴黎選擇折衷

其實,2024年德國柏林歌劇院也演出過《尼克松在中國》,但採取了徹底諷刺化的路線,結果作曲家亞當斯在推特公開表示很不滿意。不過,雖然當年在「竹幕」那邊的中國實況無法從外邊看透,但是現在全世界都知道共產黨統治下的中國發生了什麼。既然如此,柏林歌劇院認為只好採取徹底諷刺化路線,是比較容易理解的決定。

相比之下,巴黎歌劇院的做法很玄奧:一方面要保持異國想像、寓言化的美化作用;另一方面要把冷酷的事實告訴觀眾。兩方面的意圖都能理解,也可以說算做到了。只是兩者沒得到融合。閉幕後,觀眾拍手得夠強也夠長時間,但是沒有出現重複謝幕的情況,也沒有噓聲。

作曲家這次沒有出來發表意見。如果整體演出不夠熱度的話,其實以極簡主義聞名的作曲家應該負部分責任的,畢竟這是歌劇。我喜歡巴黎劇場的觀眾,因為他們始終願意給舞台上下的藝術家奉獻盡可能多的掌聲,他們知道只有這樣,才能夠把古典音樂的傳統往未來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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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東京人。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學系畢業,現為明治大學教授。早年留學北京、廣州、多倫多,並旅居香港。在台灣、香港、北京、上海、廣州等地的中文媒體開過專欄。近作有日文《台灣物語》、中文《再見!平成時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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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東京人。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學系畢業,現為明治大學教授。早年留學北京、廣州、多倫多,並旅居香港。在台灣、香港、北京、上海、廣州等地的中文媒體開過專欄。近作有日文《台灣物語》、中文《再見!平成時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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