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則傳奇。主人翁叫杜來順，是1985年在巴黎出生的柬埔寨潮州裔電影導演。2023年他問世的動畫片《陳小姐的森林》，是歐洲製作的第一部潮州語（潮汕話）電影，以潮州100多年來的歷史為背景。法德兩國共營的公視ARTE播送後，也在世界聞名的安錫國際動畫電影展放映。當導演凱旋巴黎，在當地唐人街舉行的鑑賞會上，包括第1代、第2代、第3代潮州移民在內的400個觀眾一起祝賀了該片的成功。
消息傳開後，中國潮汕地區的電影文化節策劃人馬上跟導演聯絡，希望在當地舉行該片的亞洲首映。導演同意，只提出一個條件，請觀眾留下觀後心得。在當地上映作品的時候，導演用潮州語解說的影片也一起放了。結果觀眾的反應極其熱烈，大家爭先恐後地站在鏡頭前，把自己的感想用地方話直接跟導演分享。人在巴黎的杜來順看了之後有沒有哭出來，我不知道。總之他此時踏上了往已經2代半沒有回去的夢中家鄉潮州之路。
三代皆流離海外，潮州話是唯一不變的家鄉
說起來很神奇，在此之前，不僅杜導自己，連他父母都從來沒有踏足過潮州。因為他們是1940、50年代在柬埔寨金邊出生的華僑子女，80年左右，因為當地紅色高棉的極左政策導致4年內總人口約4分之1都非自然死亡，才逃難到法國。至於父母兩邊的祖父母，則是1920、30年代離開潮州去柬埔寨謀生的。
也就是說，這一家人，自從第1代離鄉背井後，第2代孩子們和第3代孫子們都生活在東南亞和歐洲。跟老家親戚的聯繫早就斷絕，可是在家中，過去100年一直都說家鄉的潮州話。
現在40歲的杜來順，母語是潮州話，法語則完全地道，華語也說得很好，連柬埔寨語都多少能聽懂。他不僅語言能力特強，而且從小很會畫畫，16歲時還曾是中國武術的法國冠軍。真有這樣的人嗎？我在巴黎13區唐人街見到了他。
他用動畫與英歌舞，把潮州故事跳到歐洲
巴黎13區常被人說是歐洲最大的唐人街。那大概是1980到90年代，因中南半島3國──越南、柬埔寨、寮國的政治動亂，據聯合國統計總共有300萬人搭船或走陸路逃難的時候。越南「船民」當時成了國際大新聞。但柬埔寨在紅色高棉下的惡劣情況，當時很少傳到國外。法國曾是印度支那3國的宗主國，經過國際協商接納了18萬難民，其中一半以上是華人，以祖籍潮州者最多。
當時巴黎13區正有好幾棟高層住宅建設完成，但是因當地政治原因，有3,000個住宅單位空置著。到了巴黎的第一批難民住進那些大廈，其他人也逐漸在周圍聚居下來。幾年後附近紛紛開張小商店、餐館，轉眼之間就出現唐人街了。
杜來順從小聽母親用潮州語講柬埔寨時候的經歷，包括在紅色高棉下發生的事情。生長在以白人為主的巴黎，他不斷問母親，「我們是從哪裡來的？」母親回答，「潮州人是從『國內』來的。」但那「國內」到底在哪裡呢？他7歲時，母親帶他去學中文。開始學漢字後，有一天他終於明白：潮州人是從中「國」來的。
中文班他前後上了6年，後來對中國武術的興趣更大了。他也成為李連杰功夫片的粉絲。學校裡沒有同學敢欺負他。法國學校的老師們幫他選擇了適合自己愛好和優勢的升學方向：美術。杜來順上的哥布林巴黎高等視覺學院（GOBELINS Paris）在動畫製作方面是世界頂級的。在那兒他的成績優異，畢業後就開始策劃第一部法語動畫作品《戰火扶南》，是根據他母親的口述，重現紅色高棉下柬埔寨人民過的苦難日子。這部作品在2018年的安錫國際電影展上獲得了水晶大獎。
第二部《陳小姐的森林》講潮州的故事，導演決定用潮州語配音。為了製作「歐洲第一部的潮州語電影」，他成立法國青年潮州人協會，向各地同鄉募款。2023年，《陳小姐的森林》亞洲首映後，他帶太太第一次去了潮州，見到當地同鄉們，也得知民間傳統的「英歌舞」近年在年輕人之間重新流行起來。穿著京劇般的華麗衣裳又打又跳的英歌舞，杜來順一下子給迷住。他通過巴黎潮州會館跟當地師父聯絡，談好翌年夏天帶夥伴去當地上速成班，回到法國，馬上組織了巴黎英歌隊。
2025年的中秋節，我在巴黎13區中秋節活動中看到杜來順帶領將近30人演出英歌舞，非常好看。因為有多年練武術的基礎，他英歌舞學得非常快，再加上有電影導演率領一班人的本事，否則不可能在短短一年裡能做到那麼高的水準。今年他也去潮州參加「潮陽英歌大講堂」做了主題報告，並且當場發表下一部作品要拍《潮起英歌》。100年前離開了潮州的祖父母，在黃泉之下該目瞪口呆，大大驚喜了吧。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8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