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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實和虛構之間:李琴峰的「反反跨」小說

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構?在李琴峰的《在這言靈祝幸之國》中,或許讀者會反覆思考這個問題。 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構?在李琴峰的《在這言靈祝幸之國》中,或許讀者會反覆思考這個問題。 圖片來源:thedailytype/Shutterstock

李琴峰是奇特的作家:在台灣出生長大,以中文為母語,15歲開始學日語,大學畢業後赴日本讀碩士,4年後邊上班邊寫的第一部小說獲得文學獎,2021年以《彼岸花盛開之島》成為了史上第一名台灣籍芥川獎得主。不僅如此,她都把自己寫的日文小說一部又一部地翻成中文出版(多麼不簡單!)另外,她一向對社會政治議題勇敢地發表意見。結果引來了種種批評、批判、造謠、攻擊,其中有網路上的也有現實中的,對她本人的壓力負擔應該不輕。可是她就是不住口,不停步。

我雖然早知道這些,但是2024年6月30日問世的第10部作品,長達40萬字,厚達35毫米的《在這言靈祝幸之國》還是嚇了我一跳。太厲害了吧,李琴峰!

仇恨言論擴散,主角深陷台日政治漩渦中

她在個人網頁裡把這本書說成是「紀實虛構」(documentary fiction)。主人翁是彷彿作者的台灣籍小說家柳千慧。其他日本小說家和政治家等多數以真實姓名登場。李過去發表過的文章和演講內容、日本法院有關同婚的判決文書等亦如實被收錄。也就是說,讀者有充分的理由去相信該書寫的內容有現實根據。

總共11章的厚厚一本書,直到第5章都紀下主人翁獲得了芥川獎以後,生活中發生一連串災難。首先是10年前分手的老情人轉跟蹤狂忽而在網路上復活,並發來郵件,甚至要拿主角的私密進行威脅。對此她拜託在台灣當律師的弟弟幫忙對付。

其次是日本的網右圈子,對她在得獎記者會上的發言不滿意而開始攻擊她。會上被問及「想忘記的日文有什麼?」她以調皮小孩子的語氣說了「美麗的日本」。那一句的鼻祖是小說家川端康成,他得到諾貝爾文學獎時的演講標題就是「美麗日本的我」。不過,頗受網右支持的已故安倍晉三首相,上台之後常常說他的政治目的就是使日本成為「美麗的國家」。於是當她說「想忘記的日文是『美麗的日本』」之際,既有典故又具諷刺,本來沒有什麼不對。然而日本網右份子對世界的理解很單純。他們寫道:台灣是親日國家,如此污蔑日本首相的不可能是真正的台灣人,肯定是反日左翼搞的破壞。甚至在留言上附著刀槍的照片說「不喜歡日本的外國人,馬上滾出去!」這些仇恨言論之可怕就在於在很短的時間裡,會由幾百個同類人向全世界無限擴散出去。

果然,仇恨言論抵達台灣之後,更大的打擊就接著而來了。她一向支持的綠營媒體報導「美麗的日本」一句話引起的騷亂。但是,正如日本網右不理解台灣,台灣綠營媒體也不理解日本網路。對此作者解釋得很清楚:台灣綠營在政治理念上是自由主義派,跟安倍等日本自民黨保守派本來該不共戴天,可是兩者因共有反中共的外交立場而時常牽手。結果使她嚐到兩頭不是人的滋味。

李琴峰是史上第一名台灣籍芥川獎得主,她寫的《在這言靈祝幸之國》,是真的還是假的?圖片來源:Li Kotomi@Wikipedia(CC BY-SA 4.0)

處於紀實和虛構之間

在網路上攻擊她的,不僅有卑怯的匿名人士。名氣不小的日本小說家批判她以外國人身分對日本政治說三道四。對此她馬上公開反論而跟對方達到和解。至於台灣官方組織對她忽然敬而遠之,她則無事可做。俗話說人怕出名豬怕肥。獲得芥川獎而出名的主人翁遭受到的麻煩之多,正如她在書中寫,似乎只能歸宿於「厄年」。

《在這言靈祝幸之國》這本書的真面目,從第6章開始慢慢表露出來。回到日常生活中,主人翁平時出沒的是新宿二丁目和歌舞伎町,來往的朋友中女同志佔的比率相當高。寫給日本報紙的時事散文中,她明確表示個人自由比國家認同重要。然後,在第7章的開頭,作者替主人翁開門見山地出櫃寫:在台灣南部港口城市的綜合醫院,這個孩子出生的那一天,產科醫生犯了一個致命性的錯誤:把新生兒的性別指定為男性。對這個新生兒而言,那成為了一輩子最大的心理創傷,也是厄災。

接著作者仔細地記述主人翁柳千慧如何被日台兩國的網民粗暴地被出櫃。「換了名字,過了大海,用起外語,我仍然是我。偏偏因為我是我就要被世界排除」,這一段文字作者指定用黑體字印出來。從這第225頁起,直到最後第495頁的內容都圍繞著主人翁的跨性別履歷以及她所面對的日本反跨潮流之來歷。結果,關於目前正在席捲全世界的反跨潮流,針對於一般讀者用日語書寫得最仔細清楚的一本書,就非《在這言靈祝幸之國》莫屬了。

長達270頁的閱讀過程中,讀者非得不停地想: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或者說這是紀實的還是虛構的?然後,到了第11章的最後,主人翁宣布要把文學事業上的女兒生下來,並給她起個名字:李琴峰。在後記裡,作者明確地寫道:這個作品不是「私小說」也不是「自傳體小說」,更不是「出櫃小說」;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構,不打算公開表明。讀到最後的讀者應該都會被說服:原來,小說家本身也是文學創造的成果,他歷來身處於紀實和虛構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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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東京人。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學系畢業,現為明治大學教授。早年留學北京、廣州、多倫多,並旅居香港。在台灣、香港、北京、上海、廣州等地的中文媒體開過專欄。近作有日文《台灣物語》、中文《再見!平成時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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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東京人。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學系畢業,現為明治大學教授。早年留學北京、廣州、多倫多,並旅居香港。在台灣、香港、北京、上海、廣州等地的中文媒體開過專欄。近作有日文《台灣物語》、中文《再見!平成時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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