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第一次聽到「在日特權」一詞時，所感到的驚訝與不安，至今都不能忘記。因為「在日」和「特權」兩個詞兒，在以往的日文語境裡，該可以說是180度相反的反義詞。怎麼會有人把那兩個詞連在一起用呢？
日文中，「在日」指的是「在（旅）日韓國／朝鮮人」，尤其是自從上世紀初日本合併韓國的時代起，在日本生活下來的韓裔人士和其後代。他們曾受廣泛日本社會的歧視，在居住、生活、就讀、工作等各方面都受到限制，吃盡了苦頭，在銀幕女神吉永小百合1962年飾演女主角而贏得了藍絲帶賞的影片《有化鐵爐的街》中描寫得很生動。也就是，「在日」社區在日本，歷來是弱勢群體，哪兒會有什麼「特權」呢？
「特別永住者」的資格不是特權
我第一次聽到「在日特權」是2000年代末的事情。千禧年之後，日本受了韓流電影、連續劇的衝擊，也跟韓國共同舉辦過國際足總世界杯。我還以為，日本人長期以來看不起韓國人的心態已經改變，日韓兩國人民終於可以平起平坐交朋友了。畢竟，東京新大久保車站附近開了好多商店、餐廳，專門販賣韓國商品如化妝品和時裝雜物，也供應韓國美食；每天從早到晚有數不清的日本女性，不分年齡地要到所謂「型男」一條街去的。
可是，我顯然太樂觀了。日本媒體不久開始紛紛報導：在東京新大久保、大阪鶴橋等韓國人集中的地方，或者在各地的韓國／朝鮮學校附近，出現「在特會」（全名叫做「不允許在日特權市民會」）成員，用大聲音進行蔑視韓國人的民族主義宣傳。他們甚至用「殺掉蟑螂」等在文明世界裡絕不被容許的詞彙，使生活在日本的韓國／韓裔人士感到不安全。
今天在日本經常聽到的「ヘイトスピーチ」即「仇恨言論」（hate speech）一詞，就是從「在特會」對韓裔人士的歧視言論開始的。他們不僅在街頭上散佈仇恨言論，而且通過YouTube等網路媒體展開宣傳活動，很快就吸引了許多跟隨者，為了一次實體活動聚集上千個同路人易如反掌。
所謂「在日特權」究竟是什麼？其實不過是前殖民地出身、而戰後繼續住在日本的人和其後代，擁有著「特別永住者」資格，比起一般的外國籍永住者，不那麼容易被強制遣返而已。那些「特別永住者」曾經是大日本帝國臣民，然而在日本戰敗後，一律被奪去了日本國籍。同時，他們也因受著儒家思想的深淵影響，非常重視從老祖宗繼承下來的家系，對於主動申請入日本籍而放棄韓國／朝鮮籍，往往有很大的心理障礙。為了讓他們能夠放心在日本生活下去，需要有「特別永住者」制度。
可見，「特別永住者」資格根本不是什麼特權。「在日特權」是現實中並不存在，卻由某些人憑空想像出來的一種妄想。然而，日本的國力開始逐漸衰落以後，受到經濟壓力、感到自卑的部分日本人，不去抗議對此有責任的政府，卻寧願相信陰謀論。已故的安倍晉三首相當權時，執政的自民黨在選舉中採用的口號就是「日本を取り戻す」（把日本找回來）。但到底要從誰的手中找回日本？那樣的口號似乎要推動人們去尋找從他們手中盜竊了日本的「犯人」。如此這般的情況下，最容易被指責的就是處於社會中的弱勢群體。
違背天賦人權的「在日特權」
整整100年以前的1923年9月1日，日本發生關東大地震的時候，東京各地開始傳播「朝鮮人要在水井裡下毒殺掉日本人」的謠言。結果，相信了傳聞的日本人打死了無辜的上千名朝鮮人。「關東大地震朝鮮人虐殺事件」是東京歷史上絕不可忘記的最大污點。如今「在特會」向韓國人、韓裔人士大喊仇恨言論，不能不叫人想起那宗100年以前發生的事件，令人不寒而慄。
使人擔憂的是，現任東京市長小池百合子，自從2016年起，已經連續6年都違背前任各市長留下的前例，拒絕為關東大地震中的朝鮮人受害者安魂會發表追悼文。也從同一年開始，「在特會」創立人及其他成員，以「日本第一黨」的名義紛紛參與各級選舉，主張排斥外來移民。直到今天，該黨已經有一名候選人在地方選舉中當選後離黨。
我第一次聽到「在日特權」一詞時感到不安，是因為用它的人在否定天賦人權的概念。但是沒有了天賦人權，我們每個人都活得不安全了。日本在二戰失敗後制定的現行憲法中，源自西方的天賦人權思想很明顯。今天有超過一半的日本人認為，在美國佔領下成立的憲法非修改不可。法律都是人訂的，難免有不足或者不適應新環境的地方，但儘管如此，最根本的價值觀應該受到保護吧？例如天賦人權，應該是人類的普世價值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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