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短篇小說改編的長篇電影《在車上》先獲得坎城影展最佳劇本獎，後來拿到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國際影片。這可說是世界電影界上左右逢源，我覺得非去看不可了。
自從疫情開始後，看戲都在自家的電腦或電視螢幕上，竟記不起到底相隔了多久，這回終於要去新宿歌舞伎町偌大的複合劇院東寶電影院看了。還清楚地記得疫情剛開始的時候，這裡的牛郎吧被官方視為大病灶，一度成為警察巡邏的焦點。現在第六波剛過去，又恰逢週日，以年輕人為主的遊客觀眾，冒雨出來的可多著呢。
濱口龍介的劇本出類拔萃
影片剛開幕，主角與妻子的關係包括他們之間的性生活在內，由我看來一點現實感都沒有。過了40歲的日本夫妻，會有這樣做愛的嗎？至於寫電視劇本的妻子在床上邊編邊講的故事，情節像是《重慶森林》裡的王菲所為。關鍵在於我從來沒聽過日本女性從嘴裡發出德文單詞Onanie（自慰），尤其重讀第一個音節的。
這樣的人物造型到底打從哪裡來的？當然是從村上春樹的小說來的。這部電影的起點就是監製山本晃久想把村上小說拍成電影。濱口龍介則答應當導演以後，才去找村上小說中可拍成電影的有哪些。他的結論是《沒有女人的男人們》所收的〈在車上〉等幾個短篇綜合起來，就有可能。
村上春樹是全世界最有名的當代日本文學家。由緊跟著是枝裕和逐漸當紅的濱口龍介搬上銀幕，國際上成功的機率就很高。我自己前些時看黑澤清導演的《間諜之妻》而感嘆：劇本寫得實在巧妙。那部劇本就由濱口龍介撰寫，而他是黑澤清在東京藝術大學電影研究所培養的學生。這間2006年開辦的研究所，是日本唯一一所專攻電影製作的研究生院。
影片《在車上》剛開始散發的沈重虛假感，場面移到廣島市的話劇舞臺以後明顯改善。來自不同國家的演員們說著不同語言演出的俄羅斯大師契可夫作品《萬尼亞舅舅》，比起東京娛樂圈的時髦中年夫婦，給人印象現實很多。再說，把已經夠複雜的劇中劇，用多種語言去演出而不讓觀眾感到被放棄，濱口龍介寫劇本的能力實在出類拔萃。怪不得他贏得了坎城影展最佳劇本獎。從原著來的年輕女性駕駛員形象，還是嚴重缺乏現實感；好在故事最後導演給她補充了稍微可信的成長背景。否則一部長篇電影連一次流淚的機會都不給觀眾，完全不起淨化作用怎麼可以？
看著整整3個小時的《在車上》，我主要是佩服劇本寫得很好。濱口龍介本科讀的是東京大學文學系美學專業，然後上了剛開設不久的東京藝大電影所。可以說，日本電影界出現了第一代的學院派導演。他作品理性很強，不合理的部分很少，結果很耐翻譯，受國際歡迎是滿有道理的。
村上春樹作品常瀰漫「大男人主義」氛圍？
然而，並不是所有的觀眾都像我這麼想的。一同去看的老公覺得故事情節不夠強。大學生女兒則吃不消村上春樹作品充滿的「老頭味」。世界變了，曾經擁有很多大學女生粉絲的村上，最近幾年卻淪落為「文學系女生不看的小說作家」類的。她們所說的「老頭味」，用上世紀的術語就是「大男人主義沙豬」味。
女兒指出，《在車上》的男主角一開始就專門對女駕駛員說話不用敬語。對誰都彬彬有禮的他，為什麼光對她不講禮貌呢？原因不外是她的性別和年齡吧。說不定還跟她的外表有關。因為在村上原著裡，主人翁就很清楚地說，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她都算不上是美女。反之，講到已故妻子時說，她是（比他）小兩歲的女演員，長得很美麗。可見對他（以及恐怕作者）來說，女性首先就有美麗和不美麗之別。不僅如此，原著小說一開始就寫「開車的女性能分成兩個類別」，這不是刻板印象嗎？
我讀中學的時候，村上春樹出道。他的小說，我幾乎全部都在第一時間裡用原文看過。很長時間，我都引以為榮。然而，大概從2002年的《海邊的卡夫卡》開始，我就注意到他對女性主義者不甚友好，在《海邊的卡夫卡》裡描寫四國圖書館工作人員的文筆很諷刺。在《1Q84》裡，女主角青豆去世，我也很不服氣。老實說，《在車上》尤其原著，我都覺得充滿「老頭味」。
那麼，這次，西方電影界包括美國電影學會都讚揚《在車上》而沒指出其中的性別歧視來是怎麼回事？大概歸功於濱口劇本的理性處理，以及飾演了主角的西島秀俊相當克制男性味的演技。妳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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