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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數位復活家人」成為生意:AI 可以模仿逝者,但誰同意讓他繼續說話?

在科技鋪天蓋地的年代,我們真正想緊緊抓牢的,究竟是 AI 說出的下一句話,還是那些真實存在過的痕跡? 在科技鋪天蓋地的年代,我們真正想緊緊抓牢的,究竟是 AI 說出的下一句話,還是那些真實存在過的痕跡? 圖片來源:Magnific。

今年 8 月,已故喜劇演員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的 3 個孩子,重新啟用了父親過世 12 年的 Instagram 帳號。理由不是懷念,而是自衛。

隨著生成式 AI 日益氾濫,網路上出現大量「像羅賓・威廉斯」的影片:他的臉、聲音、語氣,甚至說話的節奏,都可以被模擬。但那些話,從來就不是他真正說過的。長女薩爾達(Zelda Williams)也因此公開表達厭惡。

孩子們真正想拿回來的,不只是父親的 Instagram 帳號,而是一個更重要的問題:一個人離開這個世界之後,誰有權利決定他要如何繼續存在?

幾乎在同一時間,美國新創 2wai 也推出了 AI「已故親人」數位分身服務,廣告主打「三分鐘,可以化為永恆」,把思念包裝成一鍵可及的產品。

美國新創 2wai 廣告主打「隨時都能打給逝去的親人」,展示生成式 AI griefbot 的商業應用。

我們真的想讓逝去的人回來嗎?

這種試圖用科技安放哀傷的衝動,其實並不只發生在大洋彼岸。在台灣,我們也正親眼目睹這場情感與技術的交會。

今年 6 月畢業季,音樂製作人包小柏在博士畢業典禮上,用 AI 技術讓 5 年前因罕見疾病病逝的女兒包容,以影像的形式向他獻上祝福。他憑藉著女兒生前留下的幾句中英文對話碎語,一點一點把破碎的聲紋還原成完整的聲音模型。

如今,「AI 包容」會叫他 Daddy、會在他太太生日那天唱生日快樂歌,也會每天與包小柏對話,甚至表達出一些她生前從來沒有真正說過的想法。面對外界「這樣會不會走不出來?」的質疑,包小柏說:「我本來就會悲從中來,我本來就沒有打算走出來。」

今年 6 月,包小柏畢業於台北科技大學,上台演講。他希望透過 AI 科技延續記憶與情感。圖片來源:包小柏臉書。

這番話我一直放在心上。每當我想起這則新聞,腦海中浮現的,不是冷冰冰的 AI 技術,而是我在 StoryPatio 工作時,天天都要面對的真實畫面:一張邊角已經折白的老照片、一段雜音比人聲還大的錄音、一封泛黃的信,還有坐在我面前的人,雙手緊緊抓住這些碎片,以為只要再小心一點,就能把某個已經離開的人留得久一點。

當陪伴他們整理這些回憶時,我常在想:我們真正想留下來的,到底是一個能繼續說話的人,還是這個人曾經真切存在過的證明?

有一天,悲傷也可以每月扣款

人類面對死亡,有葬禮、告別式、追思會,也有照片、墓碑、家族故事。它們有一個共同點:都在承認一件很殘酷的事──這個人已經不會回來了。

但現在,科技正在提供另一種選擇。近幾年,一個被稱為「數位來世」(Digital Afterlife)的產業逐漸成形。有人把逝者留下的簡訊、社群貼文、語音和影片餵給 AI,訓練出一個「像他」的聊天機器人;甚至有人希望透過聲音與影像生成,讓逝者重新出現在家人的生活裡。

於是,悲傷開始有了新的商業形式──不再只是一次性的告別,而可能變成每個月扣款的訂閱。但訂閱制的邏輯,卻是希望你永遠不要離開。當哀傷被包裝成月費服務,科技公司賺取收益的前提,竟是建立在喪親者「無法放下」的依賴上。

告別,原本是讓我們慢慢學會接受「有些人,已經不會再回來了」。但當科技讓我們可以繼續和一個「像他」的人對話,我們面對的就不再只是如何保存記憶,而是:我們究竟想保存什麼?

是重現記憶,還是替那個人編造不存在的現實?

我認為今天談 AI 與逝者,真正重要的問題不是「AI 能不能實現?」它當然能做到。但真正需要問的是:我們到底希望它實現在哪裡?

我會把現在的數位記憶想成兩個方向。一種是「典藏」:保存一個人生前留下來的照片、文字、聲音、影像和口述故事。照片褪色了,就把原本存在的細節重新找回來;錄音有雜音,就盡可能讓原本的聲音被聽清楚;故事散落在不同家人的記憶裡,就把它們重新整理成一個可以被理解的人生。

另一種是「生成」:不只保存一個人曾經說過的話,而是讓模型根據他的語氣、性格和資料,繼續生成他「可能會說」的話。你聽到的那句話「我很想你」,可能從來沒有被那個人說過。你問他「如果你在,你會怎麼看我的孩子?」模型也可以給你一個答案。但那個答案不是記憶,而是預測。它不是在回憶一個人,而是在猜測一個人。

一個人死後,誰有權利代替他說話?

2024 年的韓國電影《夢境》(Wonderland)曾溫柔地碰觸過這個議題。片中,湯唯飾演的白李在得知自己即將離開後,主動申請了數位分身服務,讓她可以在死後繼續陪伴幼女。這個悲傷的設定之所以令人動容,是因為白李在生前有機會親口說出:「我願意。」

湯唯飾演的白李,在知道自己即將離開後,主動申請了「Wonderland」服務,希望自己死後,AI 版的自己仍能以另一種形式陪伴幼年的女兒。圖片來源:《夢境》劇照。

然而現實中的「悲傷機器人」(griefbot)很少有這種餘裕。家屬往往是帶著思念,單方面將逝者留下的簡訊、語音等隱私痕跡交給 AI 演算法。整個複製的過程裡,唯一沒有被問過意見的人,正是那個已經無法發聲的逝者本身。

這不單純是科技問題,更伴隨著家庭內部的倫理與法律衝突。當兄弟姊妹之間,有人覺得這是療癒,有人覺得是冒犯,而父親生前又從未表態時,到底該由誰來決定?

這個問題,我後來一直想到一個詞,或許可以概括稱它「記憶主權」。一段記憶、一個人的形象,在他死後到底該由誰做主?是捨不得他的家屬,還是一套演算法?我想,我們遲早需要一種新型態的「數位身後預囑」。就像器官捐贈同意書一樣,趁一個人還能清楚表達時,先把答案留下來:我走了以後,哪些東西可以被留著?哪些無論如何,都不希望被 AI 生成出來?

那張沒有笑容的照片裡,藏著最深的愛

我對這個問題感受深刻,是因為我在 StoryPatio 接觸它。在這裡,我們的核心工作,是替許多家庭把人生故事、家族故事,寫成一本可以傳承下來的書籍。我們不會只約一次、聊個幾小時,就把一個人的一生問完,而是像朋友一樣輕鬆聊天,一次又一次地,慢慢聊、慢慢問。因為真正的記憶,無法在幾分鐘快速生成,它需要時間慢慢浮現。那些細節,平常連家人自己都不見得記得住,卻在一次又一次的對話裡,一點一點被找回來。

有些家庭會希望我們帶著攝影機走進家裡,留下長輩講起往事時的表情與聲音,以及那些可能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的話。這是我們做家庭紀錄片的初衷,留住一個人真實說過的話、做過的神情,而不是替他生成從未發生過的畫面。這個原則,不只適用於動態的 AI 分身,也適用於一張安靜的老照片。也有家屬會帶著父親留下的幾十張老照片來找我們,希望用 AI 幫忙修復。整理這些照片時,我聽到的不只是照片背後的故事,還有他們捨不得那張臉再模糊下去的心情。

老照片修復與上色前後的效果。圖片來源:StoryPatio

我並不反對 AI 進入記憶。正好相反,我很清楚 AI 可以幫助我們留下很多不知不覺會消失的東西。但我發現,我們使用 AI 的方式,可能決定了最後留下的是什麼。例如,是把一張照片裡原本存在的細節重新看清楚?還是替照片裡的人增加一道從未有過的笑容?是把一段真實說過的話整理得更清楚?還是讓他說出一句「聽起來很像他」,但事實上從來沒有說過的話?

有一次,一位顧客帶來了一張嚴重褪色的黑白照片。照片裡,她年輕時的父親表情嚴肅,牽著年幼的她。她看著照片問我:「能不能用 AI 把父親的表情改一下,讓他對我笑?」她說,父親這輩子對她一直很嚴格,從來沒有對她笑過。

我看著那張照片很久。最後,我沒有替父親加上一個笑容。我只是把照片裡原本存在的細節重新整理出來,包括那隻牽著女兒的手。照片修復之後,我才看到,那隻手握得很緊。

我把照片遞給她,告訴她:「他雖然沒有笑,但你可以看到,他把你的手握得很緊。」她低著頭,眼眶泛紅。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也許她真正想找的,從來都不是一個「會笑的父親」。她只是想知道,爸爸到底有沒有愛她?而答案一直都在那張照片裡。只是時間太久,塵埃太多,我們差點看不見。

我並不認為所有 AI 生成的逝者分身都必然有害。如果一個人在生前就明確表達願望,死後留下某種數位版本的自己,我很難說這一定是錯的。真正讓我不安的是另一件事:當 AI 開始替死者完成那些他沒有留下的部分時,我們還能不能分辨,哪一部分是真實的他,哪一部分只是我們希望他成為的樣子?

一個母親真的說過「你要照顧好自己」,我們可以把這段錄音和紀錄片保存下來。但如果她從來沒有說過「我會永遠陪著你」,那麼,即使 AI 用 99% 似的聲音把這句話說出來,那仍然不是她說的。AI 可以讓一個人的遺物變得更清晰,而不應該讓一個人的人生變得更符合我們的想像。

我們想留下的,從來不是他的下一句話

我們總以為,人之所以害怕死亡,是因為害怕那個人消失。但在 StoryPatio,一次又一次聽著人們講述自己和家人的故事、看著紀錄片裡那些真實的眼神之後,我漸漸覺得,大家真正害怕的,或許是另一件事:有一天,那些曾經發生過的愛與回憶,會被時間一點一點地帶走,淡到再也想不起來。

包小柏說,他本來就沒有打算走出來。我想,這句話之所以讓我印象深刻,不是因為他找到了一個技術上的解方,而是因為他誠實地承認,有些失去,本來就不該被「解決」,只能被好好安放著,被好好記得。

他們不是在努力讓逝者回來,而是在努力證明:這個人曾經真真實實地來過我們身邊。他曾經在這裡生活、曾經愛過人、曾經做過選擇、曾經緊緊牽過一個孩子的手。這些事情,不需要 AI 重新替他發生一次。

死亡帶走的,除了那個人的未來,也帶走了他再說下一句話的可能。我們或許無法改變這件事,但我們也不需要改變它。有些告別之所以珍貴,正是因為它們真的會結束。有些愛之所以讓人一生記得,正是因為我們再也握不到那雙手。我們不需要用演算法去偽造圓滿,因為真正需要被留下來的,從來不是他還能對我們說什麼,而是他曾經這樣深刻地愛過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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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業者、專欄作家,關心人與社會的關係、性別議題、文化內容產業。現居美國舊金山灣區,經營一間以專業作家撰寫你的生活故事和回憶,並提供 AI 照片復刻技術的公司「StoryPatio」。社企流創始成員、方格子vocus共同創辦人,曾獲得經濟部「女性創業菁英獎」。養有兩隻寶貝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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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業者、專欄作家,關心人與社會的關係、性別議題、文化內容產業。現居美國舊金山灣區,經營一間以專業作家撰寫你的生活故事和回憶,並提供 AI 照片復刻技術的公司「StoryPatio」。社企流創始成員、方格子vocus共同創辦人,曾獲得經濟部「女性創業菁英獎」。養有兩隻寶貝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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