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副總統JD Vance最近在一場大學演講中說的一句話,瞬間點燃了全國的討論——他希望自己的印度裔妻子烏莎(Usha Vance)有一天能皈依基督教。
這聽起來像是夫妻間溫柔的小願望,但這個「希望」卻把跨宗教婚姻裡最敏感、最容易觸礁的問題直接搬上了公共舞台:「你是否希望另一半改信你的宗教?」
一旦被公諸於眾,這種本應屬於兩個人的私密期望,立刻變成全美政治與文化討論的焦點。人們開始辯論愛、身份和權力的界線,婚姻也不再只是家庭的事,而被拉進文化霸權與靈魂歸屬的爭論中。
「我希望你改信」是情話、權力,還是政治?
當范斯說出「我希望你改信」時,從個人信仰的角度看或許是真誠的。作為虔誠基督徒,他相信福音是真理,也渴望伴侶能共享他所理解的永恆安寧。
但問題在於他不是普通丈夫,而是美國副總統。一名政治人物在公開場合談論「我希望你改信」,話語立即具備政治訊號。對保守派支持者而言,宗教純潔性是一項核心價值;而在范斯的婚姻中,妻子的非基督徒身分便成為他必須處理的象徵性問題——他需要證明自己仍是可靠的盟友。
事後,他補上一句「但她不改信也沒關係」,試圖呈現寬容的丈夫姿態。然而這份「體貼」更像是經過精準計算的緩衝語,為可能的反彈提前留好退路。
家裡的「信仰主導權」戰爭:救贖的層級結構
范斯的發言,揭開了跨宗教婚姻裡一個很少被明說、卻深深存在的張力:當其中一方把自己的宗教視為唯一真理時,婚姻中的權力動態往往會出現層級。
這場爭議的核心,是一場形而上學的衝突,它直指「排他性信仰」與「多元包容精神」在救贖論上的根本差異。美國印度教基金會(Hindu American Foundation)對此發出聲明,尖銳地指出范斯的話建立了一種「只有一條通往救贖的真正道路」的世界觀──而這條唯一的道路是基督。這份排他性主張,正強烈違背了印度教的多元包容精神,正如經典奧義書中的箴言所示:
「ekam sat vipra bahudha vadanti」──真理唯一,而智者以不同名稱稱呼之(Truth is one, the wise call it by many names)。
范斯對妻子改信的「希望」,等於在家庭內部建立了一個宗教上的層級結構,認為基督教的救贖價值大於印度教的多元哲學。這像是將一張看不見的「救贖成績單」放到了餐桌上。當一方的信仰被標榜為「唯一正解」時,另一方就會在婚姻關係中,始終帶著一種「有待提升」的隱形標籤。這種公開的期望,也會向社會傳遞一個訊號:有些少數的宗教派別似乎還不夠完整,需要被「引導」或「提升」。
這讓烏莎的選擇不再只是個人信仰,而是與她作為副總統夫人、作為印度裔女性在美國社會中的位置相連。在這樣的框架下,任何「自由選擇」都帶著沉重的現實負擔。這種公開的期望,無疑是對妻子個人身份認同的間接抹殺,因為它暗示了她作為印度教徒的身份是暫時的、不完美的、有待超越的。在全國矚目下,她不能只是一個妻子,她必須是一個「等待被轉化的對象」。
然而,烏莎本人的行動,卻對這種「層級結構」發出了溫柔但堅定的反制。正如她在一次訪談中,談到在雙信仰家庭中養育孩子時所說的:「我們給了他們每個人選擇的權利。」這份對「選擇權」的堅持與實踐,正是對范斯公開的「我希望你改信」的要求,最有力也最珍貴的家庭內部反抗。這場婚姻的內部戰線,並非只有順從,還有對平等與多元的守護。
影片第 15 分鐘開始,烏莎.范斯(Usha Vance)在訪談中談論在雙信仰家庭中撫養孩子的情形:「我們給了他們每個人選擇的權利。」
美國當代婚姻的新常態:擁抱「雙信仰家庭」
事實上,美國跨宗教婚姻其實越來越普遍。根據皮尤研究中心的調查,2010 年之後結婚的夫妻裡,有將近4成(39%)是宗教不同的組合。其中成長最快的一類,就是基督徒跟無宗教者的婚姻,大約佔 18%。這說明,跨宗教婚姻已經不再是少數,而是現在美國婚姻裡非常日常的一部分。
面對這種新常態,作家米勒(Susan Katz Miller)在她的著作《身兼二教》(Being Both: Embracing Two Religions in One Interfaith Family)中提出:跨宗教家庭不必在信仰中做出選擇,而是可以同時保留、實踐並尊重雙方的宗教傳統。更重要的是,米勒指出,雙信仰家庭面對的挑戰,一直都是「外部多於內部」。意思是,壓力更常來自不接受的大家庭成員(即「核心家庭」之外的家庭成員),或是不支持的宗教機構。

范斯作為政治人物在公開場合的發言,正是這種「外部壓力」的經典教科書範例。他的公開期望,將本該屬於夫妻私領域的信仰溝通,提升到了國家層面的文化戰場。這種外部挑戰是顯而易見的。
但回到婚姻的日常,雙信仰家庭的「內部挑戰」,例如如何尊重雙方宗教的不同面向?如何慶祝某些節日?要怎麼安排?這些挑戰,就像是家務分工的討論一樣,是所有夫妻都會遇到的問題。例如要用誰家習慣的方式過年?要不要慶祝特定的宗教節日?不論是雙信仰家庭或是單一宗教家庭,夫妻之間都會有差異,都需要溝通討論。
然而,溝通的難度往往不在於表面的儀式。我認為我們真正需要面對的,不是節日慶祝方式的差異,而是藏在節日背後,那些對童年、情感與身份認同的深層渴望。更重要的問題其實是必須了解:這些宗教傳統在我的童年代表什麼?我當時的情感是什麼?現在這些節慶又意味著什麼?我要不要把這些傳統延續到我自己的家庭裡?要還是不要?為什麼?
與所有夫妻無異,好的關係是來自彼此尊重和溝通,而不是「要求」或「希望」對方怎樣。這也是婚姻能否走的長遠,最關鍵的因素。當出現「希望對方改變(改信)」這樣的期待時,關係裡的天秤其實就悄悄傾斜了。
不再只是「我的信仰」:當皈依成為「愛的殖民」
回到范斯事件。他的言論之所以引起更大迴響,是因為這不只是單純的私人意見,而是正好搭上了近年美國保守陣營的一部分文化潮流。過去在美國曾屬弱勢的天主教,如今在政治語境中成為「抵抗現在世俗價值」的象徵性角色,也成了許多保守派政治人物建立道德合法性的精神盾牌。
在這個高度政治化的宗教氛圍裡,皈依不再只是靈性選擇,而更像加入一場「對抗世俗世界」的隊伍。范斯妻子的印度教背景,在某些支持者眼中便被視為「另一種文明敘事」,一種需要被「引導」或「整合」的存在。這也觸及更深的白人基督教民族主義情結。非歐洲、非基督教的傳統,在這種視角下會被看作對美國核心「文明秩序」的潛在威脅。
因此,范斯「希望妻子皈依」不僅是夫妻間的信仰差異,而是被賦予文化戰爭的意義:代表白人基督教秩序的一方,試圖吸納或重塑一位來自少數族裔、來自另一套宗教傳統的女性。在這個脈絡裡,有一些文化評論者將此類現象稱為「愛的殖民」(The Colonization of Love),指的是在親密關係裡,表面上以「愛」或「為你好」為名,實際上卻是在把對方拉進自己的文化框架,重新建立誰說了算的權力關係。當宗教被用作意識形態的武器時,婚姻中的愛也無法置身事外。它不再只是兩個人的事,而成為個人與集體身份鬥爭的場域。
我愛你,但更愛你的不同
范斯夫婦的故事讓我們重新思考一個深刻問題:為愛改變信仰,真的是愛嗎?
如果是出於靈性的呼喚,那是美麗、自由而深刻的個人旅程。 但如果皈依是因為伴侶的期望、政治的壓力、家庭的義務,那就不再是愛,而是一種同化的要求。
真正的愛,不是「我希望你變成我」,而是「你和我不同,我依然在這裡」。這份接納需要的不僅僅是愛,更需要道德上的謙遜與勇氣 ──謙遜地承認自己的真理並非他人的唯一真理,並有勇氣在差異與未知中建立關係。
我非常喜歡牧師 J. Dana Trent 與印度教僧侶丈夫的跨宗教婚姻觀。她說:「跨宗教婚姻的目標,不是改變對方的信仰,而是互相支持、深化彼此的信念傳統與人生道路。」(The goal of an interfaith marriage is not to convert each other, but to support and deepen each other's faith traditions and paths.)
在高度政治化的時代,范斯事件提醒我們:婚姻裡最重要的,不是讓對方加入自己的信仰,而是讓彼此在差異中仍能感到安全、被看見、被尊重。若愛是一種要求對方「跟我一樣」,那麼它終究會變成溫柔包裝下的命令;但如果愛能做到「你不同,我仍選擇你」,並讓這個家能夠「身兼二教」(Being Both),那才是人與人之間最珍貴、也最難得的道德謙遜與婚姻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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