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在我出生數十年前就開始了。
在我父親最初的記憶中,他當時4歲,一邊蹦蹦跳跳走向市中心廣場,一邊用玩具槍射著附近的鳥兒。在這裡,他受到耐人尋味的搖盪身影吸引而停下腳步──他很慢才認出來:兩名男子吊掛在一棵粗壯的樹上。
他緩緩接近,推擠過圍繞樹旁的成人的膝蓋,在悶熱的夏末空氣中,蚊蚋和蒼蠅蜂擁包圍垂掛的屍體,腐爛血肉的惡臭也淹沒了他的鼻子。
他在泥土地上看見一個用血寫成的字:冤。
遭到冤枉。那時是1966年,文化大革命剛剛爆發,即便是對一個以動盪不安聞名的國家來說,接下來的十年也都會帶來前無古人的混亂。迄今,這場整肅清洗造成的實際死亡人數仍然是個禁忌話題,更糟的是,根本無法估算。
3年後,我7歲的父親目睹他的長兄遭到逮捕。前幾個星期,我那還是青少年的伯伯寫東西批評毛澤東,認為他透過煽動人民反目來操弄無辜的中國人,只為鞏固自身的權力。我伯伯還滿心天真,英雄般愚蠢地在文章簽上他的名字,並到處分發。所以他再也沒辦法從中學畢業了,只能在牢牆後方挨餓和飽受折磨。
從那時起,我父親的童年就全都花在眼睜睜見證他的父母遭到公開批鬥,同時還要忍受自己在學校受到的種種羞辱:他每天早上都被迫站在教室最前頭,老師和同學一邊斥責他和他「反動」的家庭。在學校外,成人和小孩也沒有兩樣,用石塊、鵝卵石、狗屎丟他,他祖父的榮耀已不復見──當年他長袖善舞地協商及談判,可是想辦法保住了村莊,不受日本人占領的姦淫和劫掠染指;來到王家院落託他父親寫書法的訪客也不再出現。從那時起,就只剩他母親瘀青的臉,還有他父親沉默又節制的眼淚,紅衛兵衝進來洗劫他們早已殘破不堪的家園時,他的4個姊姊只能尖叫。
我父母人生的開端,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展開。我媽的痛苦,則是身為一個女兒,並且生在一個和政府糾纏不清的家族中,無論她父親的權力多大,都不夠保護她免於她生活時代下的騷亂及性別歧視。她在距離我父親家數百公里遠的地方長大,而他們遭受的苦難,既看似相同,卻又彷彿天差地別。
半個世紀以及移民到世界的另一頭之後,我得靠著心理諮商緩慢又艱難的揭露,才了解創傷的線頭已經織入了我的家庭,還有我童年的每一層肌理之中。

8000天的旅程:從黑暗陰影到美國公民的重生
1994年7月29日,我拿著一紙太快就要到期的簽證,抵達甘迺迪國際機場。5天前,我剛滿7歲,和我父親開始他日日與恥辱搏鬥的年紀相同。接下來5年,我父母和我會在紐約市鬼鬼祟祟的陰影下度過,努力熬過飢餓帶來的痛苦並為卑微的工作付出勞力,沒有半點權利、沒辦法獲得醫療照護、也沒有得到合法地位的一絲希望。
中國人在口語上會把這種未正式獲取身分登記的狀態叫作「黑」:身在黑暗中、遭到排除在外。而情況就是這麼貼切,因為我們在那些年間都是受到黑暗籠罩,同時和希望及尊嚴搏鬥著。
記憶是個變幻莫測的東西,但是除了姓名和能夠辨識出身分的特定細節(我出於對他人隱私的尊重而改動了)之外,我已盡力真實且詳盡地記錄下我們家沒有留下任何記錄的那些年了。話雖如此,我依然相當遺憾無法還我父親的童年一個公道,因為那段時光已經受到我永遠都無從理解的極大絕望摧殘得坑坑巴巴、千瘡百孔。
從某種層面上來說,撰寫本書的計畫一直以來都深埋在我心中,但從一個更廣泛的角度而言,我應該要感謝的其實是2016年的美國總統大選。我念大學時,第一次可笑地嘗試完成這個計畫,想把這寫成虛構小說,卻不懂根本就不可能從一個還在潰爛的傷口中找到敘事的觀點。
我從對自己而言徹頭徹尾格格不入的耶魯法學院畢業之後,替一名聯邦上訴法官擔任助理,而她在我心中注入了對於正義堅定不移的信心,遠遠超越我最深也最理想的希望。擔任法官助理的那一年,我看著歐巴馬政府大玩兩面手法,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一邊支持暫緩遣返所謂的「追夢人」(Dreamers,即孩提時期非法抵達美國的移民),但核發驅逐令的比例卻又攀上前所未有的新高。等到移民的案子來到我們的上訴法院時,我的法官時常沒有什麼使得上力的地方。
2016年5月,此時距離我第一次踏上紐約市的土地,隔沒幾天就滿8千天了──這裡是我的心和靈魂唯一稱為家的地方,而我也終於成為了美國公民。我這趟成為公民的旅程,一直到終點前都還十分艱辛:我走經曼哈頓下城,前往聯邦法院宣誓的途中,伴著我的是傾盆大雨。我沒有邀請任何賓客,甚至連我父母也沒有邀請。
大雨並不礙事,我在愉悅的孤寂中如魚得水,臉龐泡在雨水和開心的淚水中。儀式結束時,預錄影片上的歐巴馬總統歡迎我成為「美國同胞」,而我這時驚覺,即便我幾十年前就已經成了美國人,先前卻從未受到正式認可。
6個月後,我在陰鬱如出殯般的紐約醒來,為這個國家哀悼──他們竟選擇投給一個政策主打排外及不包容的總統。就是在這時,我找到了我的敘事聲音。羞恥和自我懷疑顯而易見,我把這個計畫的初次嘗試成果給扔掉,重新將手指放上鍵盤再來過。

等待不再需要好運的那一天:寫給黑暗中的孩子們
我是為了我自己和我的家人記下這些故事的,更是為了我的伯伯,我們那個無名英雄。我撰寫這本書,也是為了美國人和世界各地的移民。一個移民的心碎,和另一個移民的,從來不會相去太遠。
話雖如此,我之所以寫下這些故事,最重要的仍是為了這個國家遭到遺忘的孩子們:無論過去或現在,他們在恐懼和孤寂之下長大,並且深信自身的存在是錯誤的,他們本身也是非法的。我這一路上都幸運得不可思議。但我依然夢想著有朝一日,受到認可、被當作人對待,並不需要好運──到了那時,這將是種權利,而非特權。而我也盼望著有那麼一天,我們每一個人都不再會有理由害怕踏出陰影。
在我家身處黑暗、不見天日的那些年間,只要事情變得非常糟糕,我都會大聲說出我的夢想:那就是,等我長大以後,我會寫下我們的故事,這樣其他跟我們一樣的人,就會知道他們並不是孤身一人,而且他們也能順利存活下來。當時,我母親總是會接著提醒我,這一切都只是暫時的:
靠著你的寫作啊,乾乾,你將無所不能。
有朝一日,你不會再餓肚子。
有朝一日,你會擁有一切的。
願那充滿韌性的希望,能夠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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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美麗國度:不被記錄的黑戶童年
作者:王乾(Qian Julie Wang)
譯者:楊詠翔
出版:二十張出版
出版日期:202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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