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來美國灣區兩年，越來越習慣這裡的步調，有時我會忘了，矽谷是一個多麼奇特的地方。
例如：這裡每4輛車就有1輛是特斯拉，房價中位數遠高於100萬美金，3個當地朋友之中，一定至少有1個人在Google、Apple或Facebook（現在要說Meta）工作。老實說，這裡並不是「真的」美國，它自成一格，有自己的特殊文化，最重要的是，它永遠有源源不絕來朝聖的信徒，崇拜的是「矽谷」這個信仰。
在矽谷的工作者，可說是在工作中尋找人生信仰。這群人把自己的一切傾注在工作上，崇拜工作，也讓企業像保母一樣參與他們生活的一切──日托中心、健身房、洗衣店、員工餐廳、自助Bar、從郊區通勤的免費班車。
但是，這樣的工作與生活的平衡，真的對我們是好的嗎？
矽谷的科技公司，如今吹起正念冥想風潮
你或許不知道矽谷的另一個真相：這裡是美國宗教信仰最少的地區之一。舊金山灣區只有20%的成年人是基督徒，25%的人是天主教徒，跟一般來說7成人自認為基督徒的美國其他地區很不一樣。這裡的居民也並未投入其他宗教，近幾10年來，矽谷工作者大批遠離教堂、佛堂、清真寺。
那麼，矽谷人怎麼顧及身心靈的全面發展？尤其是靈性上的依託？我馬上就找到答案──矽谷大部分的科技公司，都為員工提供冥想課、瑜伽課、正念練習研討會，疫情期間還免費提供相關應用程式。
例如，Google請來全球精神領袖一行禪師（Thich Nhat Hanh）發表主題演講；LinkedIn、Cisco和Ford的高階主管參與探索正念的「Wisdom 2.0」會議；Twitter和Facebook的創辦人將正念練習作為企業主要文化，定期在辦公室舉行冥想和正念課程。公司努力將員工的生活和工作場所連結起來，在員工的福利上，注入更多「靈性」。真是設想周到，佛心來的。
公司為你開設身心靈課程，其實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讓你的注意力停留在你的呼吸上：吸氣、呼氣，以及兩者之間的空間……」冥想老師的男中音緩慢而有節奏，誘人而溫柔。你開始感覺到能量隨著呼吸釋放。當你全心沉浸在呼吸的細節，其他想法──關於工作、家庭、金錢──開始消退，只剩下胸口的起伏，房間裡一片寂靜。一切都靜止了。
幾分鐘後，安靜被打破，大家睜開眼，相視一笑，環顧冥想體驗的場地──這是位於矽谷Google園區的一間寬敞教室。
幾年前，一本由Google第107號員工Chade-Meng Tan寫的書《Search Inside Yourself》轟動矽谷，內容描述Google開設的熱門冥想課程，為員工帶來更多熱情、韌性與心靈平靜。書中提及各種提升情商的應用、淺顯易學的小技巧，一時蔚為風潮。
然而這套課程的初衷，如同這本書在封底的介紹文，其實是：改造這些最優秀、最聰明的「Google人」的工作與生活，以讓Google成為最創新性、成功和賺錢的企業之一。你注意到這句話的弔詭之處了嗎？看似關注員工心靈成長的背後，最終是在為Google自己的成功獲利努力。
工作不只是工作，他們更希望你「全副身心」投入
最近我讀了一本書《Work Pray Code》，社會學家Carolyn Chen的研究非常讓人驚艷。她採訪了100多位在矽谷的工作者，從中觀察到：這群人往往視公司為人生重要的目的，並將人生的自我實現，完全放在工作中。
受訪者告訴她：「在這裡工作，為我找到更多連結，我覺得自己變得更完整。」「工作是成就我、讓我發光發熱的地方，我怎麼能不為此赴湯蹈火？」他們在工作中創造的聯繫和情感，比與家庭和社區的更多、更親密。
台灣的大公司或許因為工時長，讓我們忘記自己還有其他的人生，但Carolyn的發現是：矽谷的工作者沒有因為工作失去靈魂。矽谷公司將靈修概念帶入工作場所，以取代傳統的宗教，模糊工作與信仰之間的界限，並改變現代生活中精神體驗的本質。
因此，即使企業提供的精神關懷，真的有達到精神關懷的作用；「企業保母」真的照三餐問候、關心你，但我們依然要謹慎思考：這些行為背後的真正目的，是為了讓員工生出更高的「生產力」。但冥想、正念、瑜伽的真正意義，應該是在於讓我們跳脫工作，達到真正的休息。
過度崇拜工作，可能不是一件好事
如何平衡工作和生活？關於這個問題一直有兩派人馬交戰。一派人認為工作就是工作，下班就是下班，兩者界線壁壘分明；另一派人則傾向盡量找工作內容與自己價值觀相符合的公司，以讓工作與生活結合。
雖然我的工作型態是後者，我也比較喜歡後者，但我仍舊認為過度崇拜工作、賣力工作，不一定是好事。這個過度崇拜，包含我們不該單純為自己待在某間厲害的公司而沾沾自喜，也不該讓自己過度崇拜哪間企業或哪個了不起的創辦人。
當然，現在企業的使命和願景都是越閃亮感人越好，才足以吸引人投入。但，如果我們的自我認同、價值認同、人生使命都建立在工作上，待我們了解商業和職場的真實面，我們終究是會失望的。例如，平常把你照顧得無微不至的職場大家庭，某天可能毫無通融餘地的將你裁員；你投注青春熱血的社會企業，衡量天秤兩端後還是往獲利一方傾斜；你一心憧憬的司法正義，最終卻沒有為保護好人挺身而出……，我們終究是會失望的。
因為公司的本質是資本世界，而商業和靈性終究是互斥的。這是經濟中長期趨勢和更大轉變的一部分 ──「知識經濟時代」的興起，以及從「工業經濟時代」向「後工業經濟時代」的轉變。在工業經濟中，提高企業利潤的方法通常是開發更多的自然資源；在知識經濟中，最重要的資產則是勞動力（人）的知識和技能。那我們如何讓勞動力成長？如何帶動企業利潤上升？答案是透過教育一個人來增加他們的價值，或是透過培養他們的精神和靈性發展，來提高他們的生產力，增加他們的產能。
我記得自己以前在台灣的某間大公司工作時，一開始對公司提供的豐厚福利非常興奮。我們不但有中餐晚餐的餐點津貼、有健身房和游泳池，還有三節和生日禮券、彈性假勤。一開始我真的覺得公司好貼心，各種生活大小事都可以在公司解決，免除舟車勞頓，真好！
直到後來，我每天的工時14小時起跳、每晚都得趕捷運的末班車回家，身體健康變得越來越差，開始出現婦科疾病、下巴狂冒痘痘；更不用說我根本沒有時間參與任何下班後在市區的活動──吃美食、聽演講、與朋友相聚、去教會等等。我每天只能拖著疲乏的身軀回到小小的租屋處，沒有時間經營感情，連和室友交談都懶。我赫然發現，自己失去了好多好多。我以為的高薪，換算成時薪，其實只是廉價勞工；我以為的健身房、游泳池，只有剛進公司時，人資主管帶我們瀏覽過；我以為的公司福利，也只是把我們關在這個小圈圈的誘因，讓生活除了公司，再也沒有其他。
更可怕的是，我看到當時的主管不斷表達她有多崇拜公司的執行長，每天為公司奮戰，賣力到連和家人的晚餐都失約。我心裡既害怕又感慨：我們究竟為了工作，失去了什麼最重要的東西？家人？朋友？自己的靈魂？
這份工作距離現在已好多年了，也許現在的工時已經改善？但不可否認的是，我確實感謝那份工作帶給我的震撼，並因此讓我有機會好好重新省思工作和生活的平衡。而如果時間重來，我更希望能早點意識到：不要過度崇拜公司、無條件感謝公司為我們做的一切；也不要因為工作，而忽略了生命中的其他重要面向。因為當我們越崇拜、奉獻越多時間給工作，也就壓縮了其他我們可以付出努力的面向──家庭、學校、社區、信仰。畢竟人的時間和精力都有限。
已故美國作家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有一句精彩的名言：「沒有所謂的無神論者。我們都崇拜某些東西 ──唯一的區別是我們可以選擇我們崇拜什麼。」這句話的重點就是告訴我們，我們可以停止崇拜工作，而且可以有意識的選擇崇拜其他人事物。
「大辭職潮」鼓勵重新思考工作和生活的平衡
在疫情大流行的第3年，大家雖都筋疲力盡，但也發展出一套新生活哲學。美國人以創紀錄的數量辭掉工作，並重新思考工作在他們生活中的位置。在家工作、減少通勤、降低進公司頻率的生活模式興起，就像在告訴我們：「你可以做其他事，你可以試試看其他不同的生活！」對他們來說，「大辭職潮」並不是完全拒絕工作，而是為了重新定義自己為「人」，而不是「工人」的自我意識。
當人們意識到他們的職位，並不是定義他們身份的最核心部分時，這也許是一個新時代的到來：工作就只是一份工作的時代。而聰明的雇主會了解，他們需要給員工更多的空間來發展他們「自己的其他面向」，而不是只有「工作上的自己」。
什麼是真正的工作和生活的平衡？或許我們還不能馬上看到疫情是否會對我們原有的工作認知帶來長遠影響、瓦解美國人對工作的集體崇拜，或者台灣人的「社畜」傳統，但在電影《靈魂急轉彎》（Soul）裡，已透露了部分的答案。但願我們每個人都能與22號靈魂一樣，感受到「生命火花」有更廣闊的意義，而不是為了擁有一輛特斯拉、一棟郊區的高級住宅、在某個知名的企業工作、崇拜某間新創公司、某個CEO、或崇拜美國這個國家。生命的火花可以是生活的每個面向──工作、家庭、社區都很重要，生活的每一刻、每一件看起來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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