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段時間，美國吵得沸沸揚揚的話題，就是「羅訴韋德案」（Roe v. Wade）。如果要用一句話來說明此案代表的意義，
1776年7月4日，美國《獨立宣言》上寫著「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而不是「all men and women are created equal」。這些創始立法者都是白人男性，他們不認為男人和女人是平等的。
在那之後，美國女性的權利爭取，經過漫漫長路。女性選舉權直到1920年的第19條修正案通過才獲得；使用避孕藥物在1965年的「格里斯沃爾德訴康乃狄克州案」得到允許（但限已婚人士）；墮胎權利則是1973年，最高法院在「羅訴韋德案」中作出裁決，女性才贏得美國憲法賦予合法的權利。在此案的保護下，女孩終於可以理直氣壯的說出「這是我的身體，我可以負責我的身體和我的未來！」這樣的話。
然而，正當我們以為這個陪伴美國婦女走過半世紀的權利，會繼續歲月靜好下去時，隨著大法官阿利托（ Samuel Alito）的草案洩密，卻可能讓一切翻盤。
「羅訴韋德案」的翻盤與共和黨人的10年佈局之路
在這份被洩露的草案中，阿利托表示50年前「羅訴韋德案」的裁決是一個「嚴重錯誤」，應該被推翻。如果他的意見得到多數認可，那麼在美國的許多地區，墮胎權即將成為非法。
如果你隨意問一個美國人對墮胎權的看法，大多數的人都會認為，在大部分情況下墮胎應該要是合法的。這些數據在這50年並沒有太大變化。需要討論的則是進一步的細項，例如決定何時墮胎、懷孕是否危及婦女生命，以及嬰兒是否會出現嚴重的健康問題等；即使是有宗教信仰者，也都能理解和部分認同美國女性的墮胎權利。
但是，保守派人士吸取了婦女選舉權漸進獲得成功的策略，採取逐州立法限制墮胎，並在適當時機，讓共和黨的保守派大法官進入最高法院。「羅訴韋德案」在此時重提，不僅是為了拜登總統的今年的期中考試「11月的選舉」，更可能是保守派人士精心算計和長期鋪路的成果。
回溯這10年的發展，2010年是一個關鍵點。當時歐巴馬總統簽署了「平價醫療法案」（ Affordable Care Act，ACA），讓大多數美國人民獲得最低健康水平的保險。但同年期中選舉，共和黨大獲全勝，部分原因在於許多人反對ACA。隔年，各州通過了創紀錄數量的墮胎限制。此後，反墮胎運動開始猛增。
2016年川普總統上任時，將司法選舉委託給保守的「聯邦黨人協會」（Federalist Society），並任命3位保守派大法官進入最高殿堂。而2020年，當自由派大法官金斯伯格（Ruth Bader Ginsburg）在總統大選前不到2個月過世時，川普也迅速確認了「聯邦黨人協會」支持的另一位法官成為補位人選──此時，最高法院已是右傾嚴重的6比3的局面。當時就有許多人擔憂，存在已久的自由主義經典法案，如「羅訴韋德案」可能會被推翻。儘管一些民主黨執政的州仍舊支持墮胎權利，但最終的關鍵還是在最高法院。
現在局勢的詭異在於：我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這個洩密究竟是如何發生？是誰洩漏草案？是共和黨人嗎？還是民主黨人？又是誰會從中受益？但我認為無論如何，這是洩密者想警告我們：這個國家有大事正在發生。
「禁止墮胎的州」和「保護墮胎的州」攻防戰
更需警惕的是，美國的政治氛圍悄悄在近10年發生巨大變化。站在中間地帶的人們，如支持墮胎的共和黨人和反對墮胎的民主黨人，逐漸成為稀有動物。因此，面對此議題，兩黨難以達成共識，意見分歧日益嚴重：共和黨人強烈禁止墮胎、民主黨人誓言保護墮胎。
現在還沒等到最終判決，但各州已各自展開一系列的墮胎權攻防戰，迅速分裂成兩個陣營：「即將完全禁止和部分禁止墮胎的州」，以及「正在制定生殖健康保護措施，並為大量尋求墮胎女性做準備的州」。
下圖的顏色可窺見接下來的發展。淺綠色部分的州可能完全或部分禁止墮胎權利，藍綠色的州則是維持和保護墮胎。而令人擔憂的是，淺綠色部分面積大過於藍綠色的面積。
我們再來看看，「禁止墮胎的州」做了哪些實際行動？
從懷孕15週後就禁止墮胎的密西西比（MS）到僅6週就禁止墮胎的德克薩斯（TX），這些預備禁止墮胎的州急於頒佈所謂的「觸發法則」（Trigger laws），意即：一旦「羅訴韋德案」被推翻，法律將完全禁止墮胎。此外，也有的州開始祭出重罰，例如奧克拉荷馬（OK）通過將墮胎定為重罪，最高可判處10年監禁，最高罰款1萬美元，或兩者兼施。
讀到這裡，我感覺禁止墮胎的州正在摩拳擦掌。但可怕的是，這些州作出禁止墮胎這種對女性影響如此之大的決定，卻沒有立即訂定後續相關對女性友好的社會政策來因應。
另一方面，「保護墮胎的州」也正制定法律，擴大和保護與此相關的權利，以制衡反對墮胎的運動。目前，有16個州和哥倫比亞特區都通過州法律保護墮胎權；加州 （CA）修法保護想要墮胎的婦女隱私，將墮胎納入「Medicaid」（由聯邦和州共同提供經費的計畫，為低收入族群提供醫療保險）給付項目，來解決種族和經濟不平等的問題；華盛頓（WA）則通過了保護對尋求墮胎者和協助者採取法律行動的法案，禁止德州來的墮胎訴訟案件。
最重要的是，一些州正積極準備為更多本州甚至是外州的女性提供墮胎服務。例如，俄勒岡州（OR）撥款1,500萬美元用於幫助該州擴大墮胎勞動力；馬里蘭州（MD）通過一項法令，取消過去只有醫生能提供墮胎的限制，並擴大培訓更多相關醫療專業人員，學習和提高協助墮胎的能力；康乃狄克州也批准了一項法案，擴大可以在該州提供墮胎服務的醫療專業人員，並保護居民免受其他州的墮胎法令處罰。
未來將有更多年輕女性「跨州」尋求墮胎幫助
看到各州的戰火全開，我們可以預期未來會有更多尋求墮胎的女性需要跨州移動，以獲得協助。但是這樣的跨州移動絕對沒有想像中簡單。
不妨想想：如果一個年輕女性要墮胎（墮胎最普遍的族群是20多歲的低收入女性），她需要具備的能力包含：獲得其他合法墮胎州的資訊、能將計劃保密的能力、進行長途旅行的時間和財力。
對她們來說，是否能找到「正確的墮胎資訊」就是一開始會遇到的難關。因為「禁止墮胎的州」接下來會讓過去提供節育和墮胎資訊的公共衛生組織（無論是公有的還私人的）關閉；而在當地為低收入婦女計劃生育提供服務的非營利組織，若持續提供有關如何在州外墮胎的資訊，也將面臨觸法。
其次，這些女孩年紀輕輕，就面臨人生這麼重大的事，她們是否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如何處理這樣的事？知道哪個解決方式對自己最好？或有能幫助她們且提供援助的人脈？又是否能在適當時機保持沈默？這些都讓人擔心。
最後，正如前面的地圖所示，女孩們從一個「禁止墮胎的州」前往另一個「可部分允許墮胎的州」，過程中的交通方式，無論開車、坐火車或飛機進行，都不是簡單一個下午就可以達成的。她們需要從工作中請假，損失經濟收入、負擔旅館和餐食費用。更不用說，這趟旅程絕對不是一趟開心旅遊，而是遠離家鄉就醫的辛苦過程，甚至是難以恢復的創傷。
下一步，可能的連環效應
在一個大多數人都認同和有需求墮胎的國家，大量限制墮胎並不會因此減少墮胎，只會引發一連串的憤怒、反撲，以及讓這個本應可以安全的過程充滿危險。未來因需求而產生的地下化醫療行為或個人行為（自行解決），才是最可怕的事。
例如，近期就有一名德州的26歲女性因墮胎而被捕，被控謀殺並入獄。這一事件讓全美女性毛骨悚然，因為人們幾乎可以想像接下來的超展開劇情 ：有更多低收入女性尋求地下化的墮胎協助 。
緊接著，要繼續面對的連環效應又是什麼？是地方政府會侵入女性電腦，並逮捕那些搜尋其他州墮胎資訊的人？是州警察會強制育齡婦女在登上飛往加州、紐約、馬里蘭或任何其他墮胎合法的州，並在飛機起飛之前進行懷孕試驗嗎？還是紐約時報最近報導的，「墮胎藥丸」將成為墮胎權攻防的下一個戰線：有些州準備立法限制婦女使用終止初期妊娠的墮胎藥丸，有些州則打算透過立法，允許墮胎藥丸的擴大使用？或是，其他已躺在法院很久，如同「羅訴韋德案」這樣有自由代表意義的法案也正在瑟瑟發抖？
看著這些「後羅訴韋德案」的美國現況，我們已可預見它將不成比例地傷害受教育程度較低的女性、經濟能力有限的女性和有色人種女性。而這也再一次的以不同形式的人生困境，道出美國的種族和經濟不平等問題。
我突然有種看到過去美國1876年至1965年間的歷史重現的既視感。當時，美國南部各州以及邊境各州對有色人種實行種族隔離制度的法律「吉姆．克勞法」（Jim Crow laws），一些州在公共場所將非裔美國人隔離，而另一些州則沒有。若「羅訴韋德案」被推翻，我們就像把墮胎者隔離開來。最終會發現，美國人的權利並不像我們以為的那樣平等、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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