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別兩年，疫情依然存在，家人分隔兩地；不同的只是病毒換了名稱，防疫政策多次調整。對於海外台灣人來說，除了持續抗疫，也面臨很多煎熬，像是「回家」或「不回家」的兩難。回去了，擔心境外移入帶給台灣風險，不回去，卻又難忍孤單和思鄉之情。
隨著12月公布的春節返鄉方案，終於讓許多海外台灣人下定決心回家。我剛好也搭上這波返鄉潮。
全副武裝13小時、21天突然消失不見
等我真正從如時光屋的隔離和健康自主管理出關後，心中只有滿滿感謝。回想起這一路上的層層難關，就像是一趟奇妙旅程。
從春節方案公布的那晚，許多人都是半夜爬起床搶防疫旅館，接著陸續開始訂機票、打第三針疫苗加強劑。回台前，也是用比平時更謹慎的態度，把關每個行程和見面的人，確保自己上飛機前是健康平安的狀態。
搭機過程除了口罩、透明防護面罩、消毒酒精和紙巾這些基本配備戴好戴滿，為了能再降低風險，在這13小時的航程，我只喝了幾口水、吃幾口麵包，只上過一次廁所。下飛機時的「入境檢疫流程」則會經歷五度五關：填寫申報、發燒篩檢、領取檢體盒和快篩試劑、至採檢站進行深喉唾液採檢，最後完成後才能搭乘防疫車隊離開機場。這些階段第一線的工作人員會與我們保持一定距離，並隨時往我們身上噴酒精。
待在預算有限的防疫旅館期間並沒有想像中舒適，我原以為可以有一段美好靜謐、不被打擾的時光好好休息或工作，但事實是三天兩頭就需要進行一次會把鼻子戳到流鼻血的PCR檢測，還被醫師說流鼻血才是真正有確實檢驗（醫師認真嗎……）；當然，在此時也會感到「自由」無比重要。這些都是在險峻疫情中回台的人需要吃的艱辛但必要的苦頭。
當我們返鄉的原因，是為了陪伴家人……
「既然這麼辛苦的話，你們為什麼不能就留在原地不要回來呢？」這是在衛福部粉絲團的留言，可以看到許多人對「境外移入」帶來的本土疫情暴增感到不滿與抱怨，認為回鄉過年的人帶給台灣太多風險。
我確實為這些風險感到非常抱歉。我自己單純是因為太想念家人所以想回家，然而，從身邊一些親朋好友和我平常關注的海外台灣人社團得知，許多人需要回來的理由都比我更正當、更辛苦。有人是因公不得已一定得跑一趟，有人是簽證到期不能在國外繼續待，有人是在海外過了兩年身份快被除籍，最多一定得回來的理由則是為了陪伴年邁家人、家中發生一些必須親力親為的事，還有些是奔喪，見家人最後一面。如果不是因為這些重要原因，沒有人會願意冒著Omicron大流行的風險返鄉，花這麼多時間和金錢，突破美國和台灣的雙重難關。
雖然這段被異樣眼光看待、被人自動遠離的時刻並不好過，但我想某些「回家時刻」的瞬間卻會永遠留在我心中──我會記得有位載我從防疫旅館到居家隔離的計程車司機大哥，在下車後一邊幫我們搬行李，一邊輕輕說：「辛苦了，很想家齁，歡迎回家！」當時他的一句溫暖問候，我鼻子一酸，很謝謝他；我會記得在防疫旅館要轉乘客運到另一個縣市的居家防疫時，我媽抓緊在我們轉換地點被放出來的短短5分鐘時間，開著車大老遠跑來，在近在咫尺卻又只能隔著安全距離、彼此相望的地方，把車窗搖下向我們揮手；我也會記得1月幫彰化媽媽（我不習慣叫婆婆，所以有了這個可愛稱呼）慶生時，她抱著我們說「好感謝你們回來」，說著說著就微漲紅著臉，忍不住眼眶泛淚。
疫情確實讓我們每個人遺失許多美好的家庭時光，但也因為疫情，我們都學會更珍惜和感謝這陪伴的時刻。只是不知道這樣的日子，究竟還要過多久。
境外與境內的認知差異
今年暫時還看不到台灣有開放邊境的跡象，因此境外與境內的台灣人開始有不同的聲音。
有些境外台灣人認為，如果無法漸進式的接受歐美國家「與病毒共存」觀念和調整應對，台灣還是會繼續隔離管制14天和對外封鎖。因為現在的景況是即使疫苗打得再多，也只是防重症不防確診。但我認為歐美國家的經驗未必能成為台灣的借鏡，畢竟從一開始的防疫經驗、社會資源、國情背景、政府應對，到現在民眾對「與病毒共存」的概念，都是有些差異的。
舉美國「與病毒共存」的例子來說，美國在去年耶誕節過後，正值感染率20倍的Omicron病毒大爆發，1月初曾有單日通報逾100萬例新增確診的紀錄，不僅刷新疫情大流行以來的數字，更是全球首見。美媒形容，Omicron就像海嘯般徹底影響了美國人的日常生活。如果單從數據來看，你真的會覺得美國人這時候還在大肆慶祝耶誕節、跨年、和朋友聚會，真的是瘋了。
但事實上，如果你走在一些美國重點城市街頭，你會發現人潮依舊熙來攘往，餐廳、地鐵、觀光地點、服務業，也沒有因此削減人力，或是變得比2020年上半年更空蕩冷清。美國人的「與病毒共存」是明白Omicron的傳播更加快速，因此更自動自發的戴上口罩保護自己也保護他人。他們並沒有否定病毒的存在，或不把病毒當一回事，而是雖然意識到它的威脅，但在保護措施做完備的情況下，也盡可能讓生活的其他面向維持正常。
這樣的「與病毒共存」認知是否是現階段台灣人能接受的，是我們需要思考的部分。畢竟美國疫情究其發展脈絡，也包含著過去（比台灣更多的）犧牲的社會資源和人，或是現在的「看似正常」，也許埋藏著日後的不可控制。
「與病毒共存」的前提，是要更尊重台灣現況
我曾經也與大部分的海外台灣人一樣困惑：「難道台灣要一直嚴格防守14天的規定，沒有放寬的可能嗎？」但後來了解我媽這個「境內台灣人」的想法後，我有種被打醒的感覺。
上週因桃園感染數暴增，我媽決定暫時不去她每週固定去健身房上的瑜伽課。當時我告訴她：「不用那麼擔心啦，疫苗都有按時打，生活還是要照過啊。」但她依舊搖搖頭，表示自己還是會怕。那個當下，我才察覺到她的不安，也發現自己講這些「與病毒共存」的話並不會真的安撫到她，因為她的心理狀態就是還沒有準備好。這無關乎醫學上的疫苗證明，也無關乎美國和台灣對防疫觀念的認知差異，或者是否具備正確資訊。因為此時此刻，她就是需要在心理上有更多緩衝時間。
這兩年來，我一直認為這個病毒不只是在操練大家的生理強度和防疫作為，也是在試煉情感連結和心理韌性。如果此時境內的台灣人還沒有準備好，我們需要的就是更多的時間，需要更尊重台灣的現況。畢竟人的身心靈安穩，才是真正能長期抗疫的重要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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